一语落罢,永琪热泪终是滚落,砸于身前残雪之上,消融点点白雪。
他屈膝跪地,双膝落于冰凉雪砖之上,额头轻抵寒石,脊背微微震颤,语声哽咽难言:“儿臣不孝,擅离宫阙,欺瞒君父,让皇阿玛牵挂忧心,罪该万死。”
乾隆抬臂欲扶,抬手至半空,却骤然凝住。
恍惚梦回多年以前,稚子永琪年少犯错,亦是这般跪地垂首,额抵金砖,轻声认错。彼时他身为帝王、身为严父,总能从容扶起幼子,温言宽慰,知错便改,无需惶恐。
可今日,他不敢扶。
三载隔阂、半生亏欠、深宫恩怨、骨肉疏离,层层叠叠,横亘父子之间。他怕伸手一牵,便碎了眼前安稳;怕抬手一扶,便填不满经年遗憾。
“起身吧。”良久,乾隆低声缓语,满是疲惫怅然,“雪地寒凉,莫伤了身子。”
永琪伏于雪地,未曾起身,肩头轻颤,隐忍呜咽。
方慈携南儿立于院门之内,静静凝望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她望着那个素来坚韧坦荡的男子,此刻如孩童般脆弱无助,跪地失语;望着那个素来威严独尊的帝王,此刻手足无措,眼底仓皇。
前尘血海、深宫刀兵、方家旧怨,一幕幕掠过心头,寒凉刺骨。可转瞬之间,知画孤守深宫的落寞、绵亿无父相伴的孤寂、老佛爷日夜等候的凄苦,亦纷至沓来,酸涩缠心。
她深知,这三年,永琪从无一日真正心安。夜半惊梦、望月失神,他念着京华故土,念着君父亲人,念着那段亲手斩断的前尘过往。
“圣上。”方慈终是轻启唇齿,语声清浅温和,却清晰穿透院间沉寂,“屋外风雪寒凉,不如入室落座,饮杯热茶暖身。”
乾隆闻声转头,落眸望向门前女子。
方慈一身藕荷布衣,青丝简单挽起,无钗无饰,素净淡雅。昔年跳脱莽撞的格格锐气尽褪,历经风雨浮沉,沉淀出洱海般的沉静通透,眉眼温柔,风骨坚韧。
“你是……方慈?”乾隆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恍惚。
“民女方慈,叩见圣上。”方慈微微俯身,从容福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从前的拘谨畏怯。
“民女……”乾隆低念二字,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昔日金尊玉贵的还珠格格,朕的御前儿媳,如今竟成了山野民女。世事变迁,当真令人唏嘘。”
“前尘皆过往,当下是寻常。”方慈直起身,眸光平静无波,“如今民女只是百草堂医者之妻,两个孩童的母亲。圣上若不嫌弃陋室简陋,便请入室安坐。”
言罢,她转身入内,门帘轻晃,悠悠落定。
乾隆凝望她清瘦背影,久久默然,终是轻轻一叹,散尽万千感慨。
“永琪,起身吧。”他再度开口,语声温软,“你媳妇说得右,风雪侵人,入室叙话。”
此次他不再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握住永琪臂膀,将人缓缓扶起。
父子二人并肩立于残雪之中,四目相对,眼底皆泛红潮,隐忍热泪。经年疏离,万般牵绊,尽在无言对望之中。
“皇阿玛。”永琪垂眸低声,心绪难平,“儿臣原以为,您定会怪罪儿臣悖逆欺瞒、弃职潜逃。”
“怪罪?”乾隆摇头苦笑,眼底满是悔憾,“朕何德以怪罪于你?怪罪你假死离宫,挣脱桎梏?还是怪罪你厌弃朝堂,只求安稳?”
“永琪,朕一生驭人无数,问责群臣,唯独从未想过怪你。”他语声沉沉,满是自责,“是朕偏执太过,以方家满门性命逼你联姻,以储位江山困你本心,以帝王私欲缚你半生。是朕亲手将最疼的皇子,逼得远走天涯,隐姓埋名。”
“朕这阿玛,做得太过失败。可朕……朕终究念你,思你,盼你安好。”
一语落地,永琪热泪再度奔涌,喉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皆无从说起。
“好了。”乾隆抬手轻拍他肩头,力道轻缓微颤,藏着老者的柔软,“莫再垂泪,惹人笑话。随朕入室叙话。”
永琪颔首,微微搀扶着乾隆,抬步踏入院门,风雪隔绝在外,暖意裹覆周身。
巷口伫立的尔康,静静凝望这一幕,眼底亦悄然泛红。
三载前景历历在目,景阳宫偏殿之内,永琪跪地苦苦相求,求他成全假死脱身之计。彼时他眸红如赤,语声破碎,却心意决绝,宁弃皇子尊荣、万里前程,只求一线生机、一世随心。
他彼时慨然应允,从来非是徇私相助,而是深知,若不放手,永琪必将困死深宫、熬尽本心。
这三年,永琪看似归隐安然,实则日夜受愧疚牵绊、思念煎熬,如藤蔓缠心,岁岁收紧,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