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尔康抬手指向前方城池,语声恭谨,“前方便是大理城。百草堂居于城西陋巷,臣先行一步通报,恭迎圣驾?”
乾隆抬手勒住马缰,眸光遥遥落向远处青砖城墙。城垣低矮古朴,墙身爬满枯藤残蔓,冬日暖阳之下,泛着浅淡枯黄。城门处白族少女叫卖乳扇,笑语清脆,声声婉转,洗尽京华朝堂的肃杀沉郁。
“不必通报。”他语声沉缓,藏着经年心绪,“朕……亲自前去。”
言罢,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随行侍从,抬步向着城门缓步而行。尔康即刻下马,紧随其后,步步恭谨。
城西百草堂外。
永琪立在院门之下,手持竹帚,缓缓清扫阶前残雪。动作迟缓滞涩,一帚一落,不疾不徐,看似静心扫雪,实则是满心忐忑,迁延犹疑。
屋内窗下,方慈凭窗而立,纤指紧攥窗棂,心底惴惴难安。
此前柳红特意将南儿、云儿接往会宾楼小聚,备下乳扇宴席,只为避开此番君臣父子相见的尴尬局面。人情温热,心意良善,她尽数知晓,却依旧难掩心底惶惑。
她怕。怕一别三载的君臣父子,一朝相见,旧绪翻涌,再无宁日。怕圣上一言一语,便碾碎这苍山脚下、来之不易的安稳烟火。怕眼前清净岁月,转瞬成空。
正当心绪纷乱之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清脆稚音破风而来,澄澈灵动。方慈骤然回神,抬眸望去,只见南儿挣脱柳红掌心,小小身形跌跌撞撞奔来,小脸冻得通红,额间凝着薄汗,满眼急切。
“阿娘!”
“南儿,你怎的回来了?”方慈连忙迎出。
“柳婶说阿爹今日心绪不宁,让我回来陪着阿爹。”南儿一头扑进她怀中,软软依偎,眉眼纯善天真。
方慈心口一暖,酸涩翻涌,伸手紧紧搂住幼女,语声微哽:“傻孩子,你阿爹无事,不过是……在等一位故人。”
“等谁呀?”南儿仰头眨眸,满眼好奇。
方慈未曾作答,只抬眸望向巷口深处。
院门前,永琪已然停了扫雪动作,竹帚垂落身侧,身形凝定,眸光沉沉望向巷陌尽头。
雪后长巷清寂,光影疏朗。一道身着羊皮袄的老者身影,正缓步踏雪而来。步履不疾不徐,看似些许蹒跚,却每一步沉稳厚重,自带帝王经年沉淀的气度,无人能仿。
日光穿云,落于老者眉眼之间,将熟悉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入骨难忘。
永琪指尖骤然僵凝,手中竹帚脱手坠落,砸于残雪之上,一声闷响,惊破巷间清寂。
“皇阿玛。”
他轻声低唤,语声轻如落雪,渺若游丝,却又重如苍山压顶,沉彻心肺。
巷口之下,乾隆驻足而立,抬眸凝望院中青年。
一别三载,昔年风华灼灼、意气张扬的五阿哥,早已褪去皇子荣光。鬓间暗生霜丝,眼角浅缀细纹,身形清瘦些许,不复当年盛气。可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眸,漆黑澄澈,如溪中黑曜石,温润透亮,与少时别无二致。
这是他悉心教养、寄予厚望的皇子,是他毕生骄傲,亦是他半生愧疚。
“永琪……”乾隆开口,语声沙哑干涩,似从胸腔深处沉沉挤出,藏尽三载牵挂、万般悔憾。
永琪立在原地,心神震颤,眼底湿热翻涌。
三载归隐,他于无数深夜、无数山居晨昏,臆想过无数次重逢之景。他曾想过跪地陈情,曾想过转身避走,曾想过质问前尘,亦曾想过彻底逃离。
可当真隔着漫漫风雪、悠悠岁月,遥遥相见之时,千言万语尽数堵于喉间,万般心绪尽数凝于眼底。唯有伫立凝望,喉间发紧,眼眶发烫,一字难吐。
“皇阿玛。”良久,他才勉强出声,嗓音沙哑破碎,“您……怎会亲临此处?”
乾隆凝望他憔悴眉眼,眼底亦是红潮暗涌。
南巡途中、舟上夜深、行宫孤灯,他亦无数次预想重逢之言。他想过怒斥其假死欺君、弃宫潜逃,想过以君父之威勒令其归朝,想过重整尊卑、追责过往。
可此刻相见,所有帝王威严、君臣规矩,尽数消融于父子血脉亲情之中。只剩一个垂暮老者,遥遥望着久别归家的幼子,满心酸涩,万般怅然。
“朕……”乾隆语声渐缓,带着几分苍老无力,“朕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是否安好,是否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