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沉默了一阵,嘴角慢慢弯起来,“先帝还说过什么?”
“说你跟他不一样。”杨氏的目光变得柔软,“先帝说,他这辈子靠刀打天下,可守天下不能只靠刀。你比他心软,也比他心细,将来若你做了皇帝,要么被人吃得渣都不剩,要么就能把这天下捏成他做不到的样子。”
皇帝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枇杷。
果肉有点酸涩,天子抿了一下嘴。
“先帝高看朕了。”
“先帝看人从来不走眼。”杨氏的声音沉下来,“就跟他当年看中老身一样。”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皇帝抬起眼,与杨氏对视了一瞬。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像有什么旧日的东西被轻轻揭开了一角。
但只是一瞬,杨氏便笑了,把那层东西重新盖了回去。
“成了,说正事。陛下一路上遇到什么了?你这病,不像只是落水受寒那么简单。”
皇帝把枇杷核放到碟子里,擦了擦手,“路过一个染了瘟疫的村子,停了几天。”
“村子?”杨氏眉毛一抬,“陛下亲自去了?”
“去了,村里十几户人家,大半都病倒了,朕把随行的药材分了出去。”
杨氏的脸色沉了。
“难怪你这副样子。”她盯着他,目光里责备多过心疼,“陛下是九五至尊,若有个三长两短——"
“朕知道。”皇帝打断她,声音很平,“可朕路过了,看见了,就走不了。”
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宫墙根底下,看着一窝被雨淋湿的小猫,非要拿自己的外袍去裹。
那时候先帝知道了,气得拿戒尺打他手心,说皇子不许有妇人之仁。
小皇子咬着牙没哭,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夜里偷偷跑到杨氏屋里,把手伸出来,委屈巴巴地说:“杨娘,疼。”
杨氏眼底一热,别开脸,假装去喝茶。
“……你从小就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闷,“谁也拦不住。”
皇帝笑了,“杨娘不也是?先帝说你当年在军营里,敌军俘虏受了伤,你偷偷给人送药,差点被军法处置。”
“那是两码事。”杨氏放下茶盏,轻哼了一声,“老身是看不得人白白死在眼前,陛下你是拿命去赌。赌输了……这天下的百姓,可比一个村子多得多。”
皇帝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前几天给病人喂药时留下的薄茧。
“朕知道轻重。”
他抬起头,看着杨氏的眼睛,“但朕若连路过一个村子的百姓都不救,将来坐在那张椅子上,又有什么资格说替天下人做主。”
杨氏的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让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它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口气,太像先帝年轻时候了。
先帝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被朝堂磨了十几年,才慢慢学会了“有些人救不了”。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将来会不会也被磨成那样,但至少现在,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杨氏叹了口气,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行了,老身说不过你。但有句话老身得提醒你——仁心是火,能照人,也能引上身。”
皇帝愣了一下,“这话……先帝也说过。”
“先帝教你的,老身再教你一遍,省得你忘。”杨氏收回手,“好了,别绷着了。跟老身说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皇帝的表情松了下来,身子也从椅背里坐正了些。他拿起另一颗枇杷,一边剥皮一边说,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端着。
“李献,杨娘知道吧?”
“北镇节度使。”杨氏点头,“先帝在世时就对他有戒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