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倩抬了抬手,“起来吧,今日本宫不是来收礼的,是来替你收一遍行囊的。”
李若臻抬眼,唇角压得很平,“臣妾怎敢劳烦娘娘。”
苏丹倩往里走,边走边开口,“你是随陛下出京,路上少一味药,少一件厚衣,最后折腾的都是陛下,本宫多走这一趟,值。”
她这话不轻不重,兰雪堂的人全都听懂了,谁也不敢再拦。
小青带人去清点药盒,紫嫣领着两个宫人开了里间衣柜,把厚的薄的分开,贴身穿的和外袍也分开。
苏丹倩自己没坐,只在殿里慢慢转了一圈,先看妆奁,再看案上的香盒,又把窗下的两只小箱都开了。
箱里金银首饰不少,玉钗,珠花,耳坠,镯子,一样不少,摆得也规矩,挑不出毛病,她伸手翻了两层,便把盖子重新合上,指尖一转,落到了榻边那只不起眼的旧木匣上。
木匣外头包着一层宫里常见的锦缎,里头却不是新物,最上面压着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料子普通,洗得很软。
苏丹倩拿起一只灰蓝布包,收口的绳已经起了毛边,布面洗得发白,内角却还留着一个很小的旧字。
她捏着布包,侧了侧手,“这只包倒有年头了。”
李若臻站在一旁,声音轻了半寸,“旧物,不值什么,若碍眼,臣妾命人扔了便是。”苏丹倩没有接她的话,只把那只布包拿到灯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字只剩半边针脚,仍看得出是个“宋”字。
她把布包放回案上,“旧物最难舍,你既留到今日,自有留它的道理,本宫替你装上。”李若臻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嘴上仍回得很稳,“娘娘体恤,臣妾领情。”苏丹倩继续往下翻,压在旧衣底下的是一双布鞋,不是宫中常穿的软底绣鞋,也不是官家小姐出门会备的样式。
那双鞋鞋底很厚,前掌磨得发亮,后跟偏外,内里又垫过一层,针脚密得很,显然反复改过。
她把鞋提起来,问得很随意,“这鞋留得更久,鞋跟磨成这样,走过不少路吧。”
李若臻面色未动,“幼时胡闹,旧鞋没舍得扔,带进宫后压在箱底,倒让娘娘看见笑话了。”
苏丹倩看了她一眼,“胡闹能把鞋跟磨成这样,你小时候脚下倒勤快。”
李若臻低着头,回了一句,“臣妾进宫前,日子过得粗些。”
苏丹倩把鞋放回去,语气仍旧平平,“粗些好,人吃过苦,骨头会硬,路也走得远。”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了几个呼吸,连旁边理箱笼的宫人都把动作放轻了。
苏丹倩没有停手,她把木匣最底层那层绒布掀开,里头压着几片烧过的纸角,边缘焦黑,纸身卷着,显然是匆匆丢进火盆,又从灰里扒出来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几片残纸合回掌中。
纸角上残存的字不多,断断续续,能认出的只有“若臻”、“你娘”、“别怕”几个字。
苏丹倩把那几片纸重新压回原处,抬手合上木匣,口气淡得很,“旁人给你留的信,也要装上。”
李若臻这回抬了头,眼里有了硬色,“娘娘连旧纸都替臣妾留着,臣妾当真受宠若惊。”
苏丹倩转身,示意紫嫣把外间的宫人都带出去,只留小青在门口守着。
人一散,兰雪堂里便只剩她们两人,窗外偶有脚步声,门内却安静得很。
苏丹倩把那只灰蓝布包放到案上,又把那双布鞋并排搁在一边,最后才把指尖压在木匣盖上。
她没有绕弯子,“这些东西若落到李大人手里,你今日多半连这座宫门都出不去。”
李若臻站直了些,唇角抿得很紧,“臣妾听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苏丹倩看着她,“你若听不明白,方才就不会把袖口捏成那样。”
李若臻没接话,眼底那层平静裂开了一线,又很快收了回去。
苏丹倩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本宫不问你这些旧物从哪来,也不问你为何把信烧成这样,本宫只问一句,南下这一程,你站哪边。”
李若臻喉头动了一下,脸上没露怯,话却答得极慢,“臣妾是陛下的人。”
苏丹倩盯了她几息,“好,这句话本宫记下了。”
李若臻指尖还扣着袖边,“娘娘只凭一句话,便敢信臣妾?”
苏丹倩把那只灰蓝布包重新塞进木匣,语气冷静得很,“本宫不靠信字办事,本宫靠你腹中的孩子,靠你还留着这些旧东西,靠你没把自己那条路走绝。”
这句话砸下去,李若臻的呼吸一下收住了,眼底那层硬色也跟着晃了一下。李贵妃看着皇后,没再否认,也没点头,只把掌心掐得更紧。
苏丹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本宫替你把这些旧物带进随身小箱,你若路上还认这句话,就别做错事。”
李若臻站在原地,低低应了一声,“臣妾明白。”
苏丹倩没有再说,带着人把该收的都收了,药材装了两箱,衣物装了一箱,零碎杂物也分门别类放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