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回来以后,沈若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戏剧性的、像换了个头似的变,是很慢的、像水位一点一点往上涨的、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漫过了脚踝的那种变。
她开始穿颜色了。
衣柜里那些黑白灰被推到一边,浅绿、淡粉、鹅黄,一件一件挂进来,像春天把冬天的雪一点一点地挤走。
她买了一支新口红,正红色的,不是杨树林,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她说“这个颜色显白”。
她没有再提济南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
她不说,我不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是那种“我不想说你也别问”的默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说所以我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的默契。
济南回来后的第三周,科室聚餐。
沈若出门之前换了好几身衣服,浅绿色的裙子,试了脱了;白色的衬衫,脱了;最后穿了那件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不长不短。
她把那支新口红涂上了,正红色,抿了一下嘴唇,“老公,我好看吗?”看了她一眼,“好看。”她笑了,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正红色的唇印留在我嘴角,她用手帮我擦了,擦不干净,笑着说“你就这样出门吧”,我说“好”,她笑得更开了,拿着包走了。
科室聚餐在城南一家新开的餐厅,人均三百多,在齐州算高档的了。
这顿庆功宴是为济南那个培训会办的,据说成果丰硕,据说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表扬,据说周长和因此在整个系统里露了脸,据说可能会再往上动一动。
沈若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那个传过她谣言的女同事,年轻,漂亮,嘴快。
女同事看到她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圈笑着说,“沈若姐,你今天好漂亮,是不是谈恋爱了?”沈若笑了一下没回答。
周长和坐在主位,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雪白,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
他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先感谢了大家这半年的辛苦付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的脸红得像关公,话多起来了,一会儿讲他在济南如何力挽狂澜,一会儿讲他如何跟上级领导谈笑风生,一会儿讲他年底要带大家去三亚。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转盘上。
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包间里的人声音慢慢降下来。
安静了,周长和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要拜托大家。”
所有人看着他,他看着沈若。
“沈若现在单身,大家有好的人选,推荐给我。”他笑了,笑得很坦荡,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终身大事。
桌上的人笑了,有人起哄说“沈若姐条件这么好,一般人配不上”,有人说“周主任您认识的人多,您给介绍一个呗”。
周长和端起酒杯。
沈若看着他。
那张脸在包间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领导,像一个好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周主任,我有男朋友了。”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所有人的嘴都停了。
周长和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脸上的皱纹还没调整到适合“惊讶”这个表情的弧度。
他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下一秒才能决定是继续笑还是换成别的表情。
又安静了片刻。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从她的身后、从我的身后、从包间那扇还没关上的门外面涌进来。
我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那些目光里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审视。
沈若站起来,凳子往后滑了一小段。
她的动作很慢,不急,走到我身边。
所有人看着我,所有人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支正红色的口红在灯光下很亮。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臂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