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沈若的脸上。
她被那道光刺醒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像被闹钟吵醒的醒,是很慢的、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湖底往上浮、浮了很久、久到以为永远到不了水面、但终于到了的那种醒。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奶白色的吊灯慢慢从模糊变清晰。
她在酒店,在济南,在培训最后一天的早上。
昨天晚上的记忆像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每一片都很锋利——红酒,大龙虾,烛台,周长和的笑脸,第二瓶红酒。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还在,昨天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的长裤,都还在。
她抬起手臂闻了闻毛衣的袖口,没有酒味,没有烟味,没有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味道。
衣服是完整的,扣子都扣着,拉链都拉着,裤腰没有松。
她又检查了一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什么都没有少,什么都没有多。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不疼不酸不胀,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危急时刻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终于安全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针织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第一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第三颗扣进了第四个扣眼。
最下面的那颗扣子悬在半空中,找不到属于它的扣眼。
不是她扣的,她从来不会扣错扣子。
也不可能是周长和扣的——他不会这么扣,他脱衣服的能力比穿衣服强得多。
是谁扣的?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她自己喝的半醉,手抖了,扣错了。
也许不是,但她不愿意再细想了,因为她不敢想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很清晰,像高清电影,每一帧画面都刻在她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前夫回来了,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深蓝色大衣,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人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他说“沈若,我后悔了”,他说“我不应该跟那个女人走”,他说“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哭了,眼泪从那两个凹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流得很慢,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
他的眼泪流到下巴,滴在大衣的领口上,深蓝色的布料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沈若看着那片湿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画面异常清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看清他嘴唇因为脱水而起的干皮,甚至能看清他脖颈上那颗米粒大的、她记得位置的黑痣。
“沈若,你原谅我好不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摩擦。
她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某个虚无的点。
梦里的逻辑是混乱的,背景是模糊的一片灰色,只有他是清晰的,站在那片灰色里,像唯一被对焦的主体。
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
地板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确实在靠近。
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先扑面而来——不是具体的香水或者烟草味,是一种混合了他皮肤、头发、衣服纤维、甚至是他口腔气味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整体气息。
那股气息钻进她的鼻腔,绕过她清醒的理智,直接叩击在记忆深处的开关上,引发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沈若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不算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