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是沈若先提起来的。
那天晚上童安和果果都睡了,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剥柚子。
柚子皮很厚,刀切下去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切开,白色的瓤厚厚的像一层棉被裹着里面那些饱满的、汁水充盈的果粒。
她忽然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我,问了一句没有铺垫、没有前奏、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开口的话。
“李瀚,你想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的手停了一下,柚子皮在手里握着,白色的汁液从切口渗出来,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我们不是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吗?”
“我说的是你亲生的。”
我看着手里那个被剥了一半的柚子,那些白色的丝络缠在果肉上,怎么扯都扯不干净。
果肉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薄膜里面的世界是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外面任何东西的。
但薄膜很脆弱,轻轻一碰就破了,汁水就会流出来。
“沈若,童安就是我亲生的。我从产房门口接过来的时候,他不到七斤,皱巴巴的像一个老头。他不会吃奶,护士教了我三次我才学会怎么抱他。他第一个月每天晚上哭,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到天亮,走到他不会哭了我还在走。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走、第一次叫爸爸,我都在。他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他从我的每一个日子里出来的。他出来得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我。”
“我不是说童安不是你儿子。我是说,你不想有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吗?”
我看着那瓣剥好的柚子,透明的薄膜下面那些果粒紧紧地挤在一起,一粒挨着一粒,谁也离不开谁。
它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别的柚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它们更甜的柚子、更大的柚子、更好看的柚子。
它们只知道它们在一起,挤在一起,在一个薄薄的透明的房子里,安安稳稳地待着,等一个人把它们剥开、吃掉、消化、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若,血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见过有血缘的人互相伤害,也见过没有血缘的人比任何人都像一家人。童安不是我生的,但他是我儿子。果果不是我生的,但她是我女儿。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想过很多次。在孩子哭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我半夜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化验单的时候,我想过——如果他是我亲生的,我会不会更心疼?会不会更害怕?会不会更爱他?答案是不会。我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去心疼、去害怕、去爱了。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那缕缕发丝像有生命一般,带着她特有的洗发水香味——还是我们一起去超市挑的,说是薰衣草味能安神——此刻却在我颈侧肌肤上轻轻摩擦,每一下都像羽毛扫过神经末梢。
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颌线,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我能感觉到她鼻尖细微的呼吸气流,规律而绵长地喷洒在我锁骨凹陷处。
她的发顶正好抵着我的下巴,软软的触感让我本能地低头,嘴唇便堪堪擦过她的发旋。
那是个无意识的触碰,却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我的呼吸滞了一瞬,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鼓噪。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只是靠着我的脑袋微微调整角度,脸颊侧过来,柔软的右侧脸颊完全贴上我的颈窝。
那里的皮肤更薄,能清晰感受到她颧骨的轮廓,还有脸颊肌肉的温热与弹性。
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素圈细细的,在灯下闪了一下——不,不止一下。
随着她手指的移动,那圈细细的铂金在暖黄灯光下持续折射着细碎的光斑,像水波纹一样在她指根处荡漾。
但她手指的动作远不止是“搭着”那么简单。
她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用食指指尖触碰我手背的皮肤。
我的手指还握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柚子,白色汁液黏糊糊地沾在指缝间,带着柚子特有的清苦香气。
她的指尖避开那些湿滑的地方,沿着我手背的肌腱纹理缓缓向上滑动。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易碎的图案。
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划过皮肤时留下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痒意。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我手腕内侧——那个最敏感的区域,皮肤薄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走向。
她的指腹按了上去。
不是轻抚,而是有分量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按压。
温热的指腹精准地压在我的脉搏点上,那一下,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血管传递到她的指尖,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指腹。
她不动了。
就那么按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喷洒在我颈侧的节奏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