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看着他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放心,是一个人看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一起相处融洽时的、松了一口气的、像潜水员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到空气时的表情。
“老李,”方远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大,刚好只够我听到,“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
童安的笑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咯咯咯的,像一只小母鸡在下完蛋之后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因为高兴而发出的笑。
林念在跟他玩拍手游戏,“你拍一我拍一”,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碰在一起,啪的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想过。”我说。
“然后呢?”
“然后日子还是要过。”
方远看着我,很久。
他端起那只灰蓝色的杯子,把里面的水喝完了,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空杯子站在那里,杯壁上那只猫的尾巴卷成的问号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不是文字,是空的。
杯子空了,水被喝完了,问号的下面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了。
方远和林念走的时候,童安已经睡了。
他抱着那盒曲奇饼干睡的,饼干盒子压在枕头下面,蝴蝶结被压扁了,但还在。
林念走之前去婴儿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在走廊里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手里拿着另一只还没穿上的鞋。
“李瀚,”她没有叫我“哥”,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她觉得应该敲但不确定会不会开的门,“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方远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念,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给林念,林念握住了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在地下缠得紧紧的、谁也分不开谁的树。
“她不需要我拉。”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伸手。”
林念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方远帮她拉开门,两个人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永远睁着的、看什么都不吃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