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来了,但桂花树还没有发芽。
它在等,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地下的温度升到它愿意醒过来的刻度。
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堆看起来像死了但实际上只是还没决定要活的树枝。
方远发了消息过来,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说想带他老婆来家里坐坐。
他老婆叫林念,比他小四岁,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是个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
我跟她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她都是坐在方远旁边,听我们聊天,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
“来呗。”我回。
方远回了一个“行”,然后又说:“她要来不?”
这个“她”说的是谁,我们俩都清楚。
方远不常提她,提的时候都用“她”代替,好像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随便念出来的、像咒语一样的东西。
“不来。”我回。
“她好久没联系你了?”
“上次来看孩子是一个多月前。”
方远发了一个省略号。
那六个点里有很多意思——他大概想说“她是不是放弃了”,想说“那你还等什么”,想说“你就不能往前走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发了六个点,像六颗被扔进井里的、一直没听到回声的石头。
周六,方远和林念来了。
林念带来了一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童安很高兴,抱着那盒饼干不撒手,连拆都不舍得拆,好像拆开了蝴蝶结就死了,那个漂亮的、粉色的、像一只蝴蝶一样停在塑料袋上的结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远坐在沙发上,端起那只灰蓝色的杯子——他每次来都用这只,他已经默认这只杯子是他的了。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看得林念都注意到了,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杯子怎么了?”林念问。
“没怎么,”方远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就是觉得这杯子该换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茶几上那只灰粉色的杯子,那只尾巴卷成问号的猫还在看着它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地方。
童安在客厅里吃曲奇饼干,吃得满脸都是渣,林念拿纸巾帮他擦,他冲林念笑,露出那两颗缺了又长、长了又缺的、永远在换牙的、永远不齐整的牙。
他的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把“饼干”说成“饼赶”,把“阿姨”说成“阿宜”。
童安说“阿宜,你烤的饼赶好好吃”,林念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