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睛睁大望着黑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习惯了,不想别人来打扰我。”
她早晨起来很早,在火炉中加了牛粪熬好茶,便出门去把自己的几头牛羊赶到草地上。那时,天刚刚发白,草地还淹没在夜雾中,我裹着皮袍睡得正香。
那天,意西康珠刚出门,我便惊醒了。帐篷门仍然敞着,寒冷的空气灌进来,我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我披衣出门,茫茫草地夜里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亮晃晃的铺在眼前。意西康珠的牛羊便在霜粉中刨食枯瘦的草。我瞧见,她面朝矗立远处的黑黝黝的嘎巴拉神山,双手合掌高高举起,又点着头、胸,最后长长地爬下。她就这样一步一拜地朝神山磕去。
她回来时,阳光把草地染得金黄,灰蒙蒙的雾气正向蓝天升腾。她的脸上才有了些红晕,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她坐在火炉边,把磕长头的皮手套取下扔到屋角,端起我给她倒的热茶,喝了起来。
她每天都这样,我怎么劝说她都不听。
那天,她收拾好一大堆刚搓好的羊毛线、牛毛绳,用软牛皮包好刚打出的酥油,对我说,她要出趟远门,叫我照看一下她的牛羊。
她走了好几天,回来时两头牛背上都驮满了糌粑和茶叶。我对她讲了这几天牛羊的情况,她没说一句感谢的话,脸上她没有一丝笑容,只是在我的糌粑碗里,扔了一大块红糖,那是她刚换回来,自己也舍不得吃的。
第二天,她一大早又起来了。我看见她没去磕长头,而是朝山脚的那片杉树林走去。我也悄悄跟了去,在浓厚的夜雾中,她发现不了我。
我跟着她走进了森林,踏着满地潮湿腐烂的枯枝败叶,在杂草老藤丛中穿行。她弯着腰,走得很吃力,光着的脚板踏在枯叶上发出咕咕的声响。她没发现我,在林中的一块红色岩石前,她停了下来,把手中的小皮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口,双手捧在嘴上,呜——的一声,很响的哨音在林中回旋起来。
呜——呜——
哨音在林中打着旋,密集的灰雾也被冲淡了,一丝很冷的亮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了下来。她停了停,像在等待什么回音。
她终于等到了,我也听见远处有声音传来,像风摇动枯脆的树叶,又一种悠长悠长的口哨。
呦——呦——
声音近了,越来越雄浑,带着绵绵不绝的尾音,震得林中的枝叶唰啦啦直颤。
我看见意西康珠那张阴沉的老脸突然有兴奋的红光,她嘴里不停地罗罗罗呼唤着,把地上的皮口袋开得更大了。
密林深处红光一闪,我惊得差点尖叫起来。一头雄壮、漂亮的公鹿闪了过来,亲昵地摇晃着树枝一般的硬角,四蹄在地上刨了个深坑,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意西康珠抚着它的脖子,在它耳边说着亲热的话。它用软绵绵的舌头舔她的手、脸、脖子,她感动得满脸都是泪。我看见,鹿角上挂着红丝带,那是放生的意思。这一带,在神山脚下,都有一些放生的牛羊,角上都有红丝带。那是属于山神的牲畜,谁也不许伤害。
意西康珠把皮袋里的东西捧在手里,让鹿吃。那是红糖和新鲜的酥油捏的糌粑团。看着鹿吃得很香,她眼睛笑成了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抚着鹿的脖子,嘴里轻唤着:
“贡波,我的心肝贡波,你吃够了么?我知道你不会吃够的,你就喜欢吃红糖糌粑,怎么吃都不会够。贡波,下次来我会多带点,还有茶,加了鲜奶子的茶。让你吃个饱,让你做梦都想着我做的好东西。”
我知道,贡波不是鹿,是她的死去的丈夫。
意西康珠也眯上眼睛,她一定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同丈夫贡波在一起的那些幸福的时光。她亲亲鹿的脖子,说:“我给你唱支歌,你最喜欢听我唱的‘阿吉冲’,好不好?”
鹿很警觉,猛然抬起头,它像听见了什么响动,挣脱意西康珠的手,踢踏着硬蹄,摇晃巨大的硬角,显得很愤怒。它朝我躲的地方大叫一声,猛回头,冲进了密林深处。弹起枯枝枯叶和泥块,落了我一身。
呼啦啦——林中像卷起一阵狂风。
意西康珠也发现了狼狈不堪的我,脸上又是一片阴沉。她沉默地拾起地上的皮袋子,捆好塞进自己的怀里,埋着头往回走。她没理睬我,好像世间并不存在我这个人。
我懊悔极了,跪在了地上。
后来,我把林中发生的事告诉了牧民们,他们也啧啧称奇。可是,在建立生产队时,他们却死活不愿她加入集体。我没法,只有把她的事写成报告,交给工作组的领导。我就跟着工作组去了另一个牧民定居点,我们将在那里建立另一个牧业生产队……
苗二说,他现在常常从梦中惊醒,眼前晃着那顶没有门帘的帐篷。那一声雄壮的呦呦鹿鸣从远处传来,他就再也别想睡着觉了。
我说,我很想去看看草原,一定美极了。苗二一脸的不屑,说草原有什么看头,不过是雪山的影子。不管太阳落山还是出山,影子落在地上就是草原。什么“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诗人胡吹的,草原上的草像杂毛,还东一块西一块**黄土,像生了癞斑的牛皮。
我心里悄悄说,我不信他的话。那时,我坚定地信仰唯物主义,他讲的是神话,我耳朵听出的却是吹破了的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