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走。我这里你就不要来了。”
我说:“我还要来,我要帮助你。”
她摇晃着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忧忧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一串泪从她干枯的眼缝中挤了出来,浸润着脸上的条条沟壑。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时,屋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说:“她没对你怎么样吧?”我感到好笑,说:“她一个病歪歪的老阿婆,会我怎么样?”我真不想看他们那种冷漠无情的样子。
我倒了一碗茶,坐在火边独自吞着,在灰雾似的热气中,想着今天的事。我还是想不通,一个生活难以自理的孤寡老人,招惹谁了,这里人竟然对她那么冷漠,好像她患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传染病。我问过工作组的文书阿措,老阿婆是不是患有麻风病?这里人都害怕麻风病,有这种病的人都隔离在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阿措说她没有麻风病。我问,人们为什么要躲着她呢?阿措笑笑,缄口不言。他又伸出一根指头,狡猾地一笑,说:“你去打一瓶酒来,我就讲给你听。”
我骑马去区里的小卖部打了一瓶白酒,两口酒下肚,他脸色红润,兴奋得每根头发尖都在颤抖。他说:“你信不信,当年意西康珠可是达通坝草原的第一美人呀!”
意西康珠的漂亮,说话是说不清楚的,看着她就让人想起唐卡画中的仙女渡母。那时,草原上为争她而拔刀砍杀的男人,多得没法数,就是更登头人的儿子,也为争夺她的青睐,在与别人赛马时,骑上了一匹他不该骑的烈性种马,结果摔断了一条腿。
可意西康珠的心里,只装着匠人贡波扎西。
匠人,在达通坝草原上是属于最低贱的人。人们的眼睛情愿去看两只老鼠打架,也不愿去盯一眼下贱的匠人。可意西康珠却认为贡波扎西是达通坝草原最美的男人。他们在一个月圆的晚上相爱了,并发誓就是草原成了沙漠,也永远分离。
结婚第二天,他就开始寻找最好的黄色粘泥,一筐一筐地背到寺院里。他塑了整整一年,嘎巴拉山神快塑成了。山神是个手拿宝剑,骑着麒麟神兽准备斩妖除魔的神将。那天,他正仔细地雕琢神兽的翅膀时,有人突然闯进来说,意西康珠背水时晕倒了,栽在水溪里让人背回了帐篷。他扔下雕刀,跑了回去。
意西康珠躺在卡垫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他摸出了肚皮里有东西在调皮地蠕动,意西康珠告诉他,那是他的儿子。
他兴奋至极,抱起酒桶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流泪,把烈性青稞酒大口大口灌了下去。此时,阴黑的天空一声闷雷,一场大雨突然袭来。他望着天空,惊得大叫一声,扔下酒桶,不顾意西康珠的喊叫,冲进了雨里。
他辛辛苦苦塑成的神像,让大雨浇成了一团烂泥。那可是对山神极大的不敬,他吓得跪在了泥地,伸出了舌头,大声地念着六字真言,恳求山神和活佛的宽恕。大雨不停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他哭哑了嗓子,瘫倒在泥水中。
活佛说,要想恕罪,得用达曲河中的石头,雕一千句六字真言。
此后,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他赤脚下河搬运石头,然后一捶一捶地雕刻。他刻成的麻尼石在河边砌成了一堵墙。
那一天,他在封冻的冰河上凿开了一个洞,跳下去捞石头时,脑袋嗡地一响,倒在了水里。冰水慢慢地封冻,雪铺天盖地落下来。人们发现他时,他早已断气,身体与冰板紧紧连在一起,双手还抱着一块又大又圆珠的卵石……
就在那天,意西康珠在惨叫声中生下一个怪胎,没有脑袋,屁股上生满黑毛。
这可吓坏了达通坝的人们,嘎巴拉寺的喇嘛们为此念了六个月的消灾经。而意西康珠便成了没有人敢接近的活鬼。
没有人再提她的美貌,远远看见她便躲开了,生怕晦气染上身来。她也突然苍老,把美貌丢得干干净净,模样丑得像个鬼。
向巴把瓶中最后一滴酒倒进了嘴里,舔了舔唇边的酒珠,咂咂舌头,说:“故事完了。”
我却对他说:“我想搬进意西康珠帐篷里去住。”
向巴吃惊地盯着我看,眼内由黄转红,由干变湿,涌出一股很像血滴的泪水。他摇摇头,大叫一声:“天呀,你没喝一滴酒,却醉成这个样子了。莫非你也看上这个丑老太婆了吧!”我擂了他一拳,说:“你瞎说什么。我住在她那儿,想帮她做点事,让这里看看,与她住一起,并不会沾染一丝一毫什么晦气。”
向巴就咂着舌头,说:“你改变不了什么。你太不了解这里的人了。”
我还是搬进了意西康珠的那顶破旧、低矮的帐篷。
意西康珠老阿妈好像并不欢迎我,每天除了招呼我喝茶,便躲在一旁搓毛线,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六字真言。她的帐篷收拾得干净极了,牛粪干从不堆在地上,而上装在一只藤编的底部很尖的筐子里。她的奶桶、茶具和餐具都擦拭得亮堂堂的。可她还是喜欢阴暗,一进帐篷便坐在阴暗中,埋头做自己的事。
我给她讲社会主义,讲人民公社和集体劳动、生产与生活。她对这些没一点兴趣,头低得更矮,眼睛紧闭,嘴里默念着什么。我对她说,成立公社后,她就再不会这样的遭受冷落和孤独了。像她这么穷的老人,公社叫五保户,理应受到大家的尊敬和照顾。
她把六字真言故意读出声来:哦嘛尼叭咪哄——
那天,我生气了,说她如果死抱着灾难般的过去不松手,人们会永远瞧不起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