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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仙女(第3页)

她从水缸中舀来一铜瓢水,把面粉倒在盆里,挽起袖子细细的手伸进盆里和面。我便在炉中添了几块干牛粪,把火心掏空,使火燃得更旺。

她望着我,鼻尖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她想起了什么,扑哧一笑,说:“你昨晚肯定吓得一夜都没睡好觉。”

我脖子一硬,说:“有什么好吓人的,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嘛!我睡得好好的,连梦都没做,眼一闭就大天亮了。”

她埋头揉面,低声说:“对了,死人哪能吓得了活人的,只有活人吓活人。”

我说:“那三个老知青也太可怜了。为这么点事杀来杀去,心胸也太狭窄了。”

她抬起头,窗外有一丝阳光射在她的脸上,眼内闪着一团金色。她说:“他们就埋在对面的山坡上,三个人合葬一个坑。当地人都不兴埋入泥土,好好的人死后,都兴天葬、水葬和火葬,只有凶死的人和犯了重罪的人才埋入土中。所以,那山坡上的草长得很好,队里的牛羊很少赶到那里去吃草。寨里人说,牛羊吃了那地方的草,会患一种怪病死掉。真的,我亲眼看见一半岁大的牛死在那里,口中衔着半根吃剩的草,怪怪的。”

后来,我去了那个土坡,看见了那座让厚厚的杂草严严实实淹没着的知青墓,心里有种难以说出的滋味。人的命运真如草一般,可以丰盛也可以衰败,谁也说不清楚。以前,我是个依靠父母的乳汁长大的,不知生活中还有那么多怪怪的滋味的学生娃,无忧无虑生活在蓝天白云下。如今,我站在这片属于青藏高原的黑土地上,要成长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洛巴(农夫)”,将来会是怎样的?会像这高原阳光一般明洁清亮吗?看着这座巨大的坟墓,恐惧爬满了我的心内。未来的不可知,让人想起就生满了恐怖。那一天,我学会了沉默,模样深沉使别人看起我来都产生老谋深算的错觉。其实,我心内空空如也,连一丝东西都不愿装下。

离开那儿时,我指着荒草萋萋的坟墓说:“你们都把眼睛睁大看我吧。看清楚点,我是新来的,不会走你们的老路,不会让人用轻蔑的眼光看着我在这里树起一座坟墓。我会活得比你们好,我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我会做自己的事,会克制自己的情欲,永远也不会冲动。你们把眼睛睁大一些吧,从现在开始,看着我从这里走出去,走出一条新路来吧!”

不过,我发现那里的花比其他地方的花开得都要旺,一串一串的,五颜六色镶在草滩上。花朵很小,花瓣珠子似的盘在花蕊上,很像小小的向日葵。

达瓦拉姆的面块煮好了,她拿瓢在锅里一搅,一股鲜香的气味便飘散开来。她舀了一大碗给我,说:“尝尝,味道如何?”我嚼了一大口,故意皱着眉头装出很难受的模样,嘴里咿咿呜呜地叫着。她担心死了,瞪大吃惊的眼睛望着我问:“怎么了?很难吃吧?”我僵起舌头含混不清地答着,她端过我的碗,也尝了一口,摇摇头问:“怎么啦?”

我卡着脖子,做出憋气难受的模样,看她急得快要哭了,泪珠在眼眶内滚动着,才缓过气,叹息一声,笑着说:“天呀,太好吃了!舌头都快让我吞进肚皮中去了。”

她哇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拳头在我背上擂着,尖叫着说:“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一面笑一面躲闪,开心极了。我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上了中学,女孩子在我们的眼中,都成了会吃人肉老虎,躲避得越远越好。那年月,爱的幼芽根本不可能萌发,那是黄色的东西,是比口痰更让人恶心的污秽物。来到这里,我却感到多么的自由。女孩子是那么的可爱和有趣。也在那一天,我吃了达瓦拉姆香喷喷的面块后,我的细嫩的嗓音发生了吃惊的变化,不再有童音的清脆,稍一用力,公鸡的打鸣声便飞了出来,引起周围人哈哈大笑。

我仍然毫无顾忌地用这难听的声音说话,说我刚学会的藏语。

吃完面块,达瓦拉姆把锅碗收拾得干干净净,坐下来,看着屋外一地的阳光,说:“我想拉琴。”

我说:“拉吧,我喜欢听别人拉琴。”

她把琴从盒中取出来,是一把旧得看不出漆色的琴。她调着琴音,说:“琴是我爸用过的,他在州文工团拉过琴。我爸教我拉大提琴,我不喜欢拉那笨重的家伙,就偷着拉我爸用过琴。下乡时,我把它也偷来了,反正我爸的文工团也解散了,他们也用不着这个了。”

她又问我:“你会不会拉琴?”

我说:“不会。我爸会,他拉的是二胡。不过,他拉琴的模样比拉出声音更精彩。他一拉二胡,眼睛就眯上了,眉头皱成疙瘩,像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痛苦。嘴唇随着琴弦的拉扯左歪右咧。我很小的时候,就爱蹲在他的腿下,奇怪地看着他的怪相。”我朝达瓦拉姆做了个我爸拉琴的模样,眯眼皱眉,嘴唇左歪右咧。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说我真会逗人。

达瓦拉姆拉琴的姿势很美,她站在我的暗黑的屋子和明亮的窗户之间,那反差强烈的剪影简直美极了,像我曾经见过的一幅音乐女神浮雕的照片。少年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少女身材的美妙,我呆在暗处,张着嘴哈出粗气,有些痴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琴声还没响起,美妙的音乐声已从她的身上传出了。

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音乐里,她已看不见我的存在了。她的琴声缓缓地流淌出来,是细小的山泉,清冽地带着雪山的香气,淌着飘着,流进一汪蓝得透明的高山湖泊里。她在湖面静静地漂着,枕着一朵白得耀眼的云团,她的黑发与青绿的水草一起**着,串串五颜六色的小鱼在她的发丝间舞动,那就是音符,就是节拍,就是重音与低音……。平静的湖面没一丝波纹,静得如修炼多年的僧侣的心,静得让人担心她的脆弱与粉碎。

那是我第一次用心去感觉音乐,我终于看见了,音乐是一个美得让人不忍心眨眨眼睛的实体。是要你小小心心去爱惜的易破碎的泥塑,是比野花更能让人感觉到大自然浓郁香气的生物……。达瓦拉姆奏完了,我看见她的脸颊让泪浸满了。她说,这是她爸爸创作的曲子,叫《静野圣湖》。她一拉这曲子,心里就激动。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美的曲子。”

她说:“还有更美的。不过,不是我爸作的,是一个叫舒伯特的外国人作的,叫《蓝色的多瑙河》。”她又拉,抒情的曲子便满屋流淌。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都露出一种笑脸。达瓦拉姆看看窗前,曲子一转,《北京的金山上》便跳了出来,窗前的人想也不想,便和着曲子唱起来。

美妙的音乐声,便让一股突来的狂风刮跑了。

风刮过后,又是满窗的阳光。

达瓦拉姆把琴装进盒子,指指窗外说:“看看,雨停了,天也晴了。我们都该出工了。”

亚书队的铁铧犁和麻书队的牛皮鼓同时响起,窗前的人呼啦走散了。

我关上窗户,说要把这满屋的音乐关得紧紧的,一个也不让它们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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