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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仙女(第2页)

我能感觉到屋内的黑暗深处,躲着什么东西正尖起耳朵静静地听。

一年前这屋里曾住着三个老知青,是从很远很远的重庆插队到这里的。他们的父辈都是到过这里的老红军。他们来这里,就是想在父辈干过革命的地方锻炼自己。当然,这里知青少,读书、招工招干也容易。

他们两男一女,男的英俊有才,一个会画画,会一手漂亮的木匠活;一个会写文章,毛笔字写得潇潇洒洒,常常躲在屋角叽里呱啦说俄语。女的娇小,有些像达瓦拉姆,不爱说话不爱笑,心却很灵,两个男知青的漂亮毛衣,全是她织的……

他们住在屋内,丁丁丁,铧犁敲响时,他们上工。下工后他们就待在这屋内,很少出门。一年又一年……

“听明白了吧?”坎珠拉姆故意停顿了一下,狡猾地望着我,说:“两男一女住在这屋内,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明白地摇摇头,她便笑,格桑拉姆和达瓦拉姆也跟着笑,她们很得意自己是明白人。坎珠拉姆埋怨我说:“你真的是个没长醒的娃娃。说给你听,你别吓着。两男一女坐一间屋子,会发生三角恋爱,就像玩传皮球,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他又传给你。这是三个人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五年过去了,他们终于等来了回城指标,三个,一为招工,一为招生,一为招干。他们商量后,女的去读书,会木匠的正好去工厂做车工,会写字的就去机关当干部。填好表后,他们买来很多酒,把喂的下蛋鸡全杀了,热热闹闹地醉到半夜。女的受不了啦,脸一红就大口大口地吐,血都呕了出来。他们为她灌了解酒的醋,她缓过气来,才羞怯地说,她也许不能走了,她怕去医院体检。两个男的劝解说,喝了点酒算不了什么大毛病,她身体健壮,当女飞行员都行。她说什么也不去,只是捂住脸哭。在两个男人可怜巴巴的安慰声中,她才羞羞答答地说了实话。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例假了,可能怀上了。两个男人都慌了,抱着头不知所措。这事能怪谁?孩子又是谁的?他俩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事又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不可能大男人走了,把一个怀着他们孩子的女人扔到这里不管。

屋内很黑,灯全燃尽了,只有炉内的牛粪火燃得很恶,像充了血的眼球。会木匠的男人说,他想把这件事处理好。他母亲是妇产医生,他曾翻过母亲的专业书,懂得一些那方面的知识。

他用酒洗了手,又把一只勺子放在火上烧,放在酒中浸浸,叫来会写字的男人找来绳子捆住女人的手脚,把手在火上烤烤,就动手了。

屋内传来惨烈的叫声,把许多人家的睡梦都吵醒了。他把枕巾塞进女人的嘴里,叫她别喊。

坎珠拉姆停住不讲了,看看痴痴呆呆地听她讲的我,又看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听的达瓦拉姆,忍不住笑了,说:“下面发生的事我就不讲了,你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我更不会讲。那是黄色的东西,说出来会腐蚀你纯洁的心灵。”

她把中间那部分跳了过去,跳到那女人昏死在地上,满屋是喷射出的血。队长多吉和文书老刘撞开了门,被这血淋淋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朝两个吓傻了的男人大吼一声:“还不快点送她上医院!”

两个男人才背起血淋淋的女人,朝医院疯跑。

她由于流血过多,半路上便断了气。

两个男人憋着满肚子的悲伤,回到冷冰冰的屋内。他们先是抱头叹息,说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女人。又互相埋怨,出言相讥,眼内满是仇恨。后来,两人便破口大骂,拳头相殴,在两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时,一人拿起了木工的斧头,一人举起了切菜的钢刀,疯狂地砍杀起来。最后,木匠知青的斧头狠狠地钉在了写字知青的头顶上。血像喷泉似的从写字知青的头上射出来,像根木桩子栽倒在地上。

木匠知青心慌了,在屋内东躲西藏都不放心,他眼前都是滚滚涌来的黑雾,血腥味呛得他喘不过气。他绝望了,用一根牛毛绳把自己挂在了屋梁上……

事情就像一阵冷风从屋角刮来又刮去,屋内似乎更黑更暗,暗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粪烟早已飘尽,红红的炭火安静地在茶锅下燃烧。茶香味随着白雾飘散开来,我似乎嗅到了那股呛人的腥味,端碗的手也在颤抖。

坎珠拉姆默默地吞茶,抬起那双很诡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达瓦拉姆,说:“我的故事吓着你们了吧?”格桑拉姆说:“看看,吓得他不敢在这屋子内住了。”我哈的一声,胸脯一挺,说:“吓我?算了吧。就是把那几个死人搬到我的床铺上,我也敢和他们一个被窝睡。”

达瓦拉姆惊得伸了伸舌头。

坎珠拉姆把茶喝完,说:“好了,故事也讲完了,我们也该走了。祝你睡个好觉。”

她们出门时,都格格格笑起来。

那一夜,我点了整整一晚上的油灯,把满满一瓶煤油燃干燃尽,只剩一丝喷着浓重气味的黑烟。我独坐在冰冷的床头,朝黑森森的墙角东看西看,什么地方发出轻微的响动,我的心内都会猛地一抽,背脊冷得僵硬。我在地上、茶桌上、碗筷上、甚至我的被窝内,都能嗅到浓浓的血腥味。这屋子我再也不敢住了,天亮后就去找老刘,换间屋子住。

可一想坎珠拉姆那张带着嘲笑的脸,我的脖子又硬了。我一个大男人不会让几个女人的故事吓住,那样我会没脸皮见亚麻书的乡亲们的。不换,就住这里,我倒想看看,那几个死鬼会把我怎么样。

夜渐渐深了,寒冷了。我紧紧抱着被子,身子变轻了,如一根细草飘进了梦里……

第二天上工,坎珠拉姆看着我笑,说我肯定哭了一夜,不然眼睛不会这么红肿。我说,是早上生火柴湿,让浓烟熏出的。

午后,风很大,刮得天空阴惨惨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与两个老阿妈在风中抢收晒得半干的香草,风卷着细沙直往眼内灌。两个老阿妈叫我回去睡一觉再来,说我干着活都在打盹,肯定是这两天太累了。

见我顺着独木梯走了,便说:“小洛,下雨就不要来了,下雨我们都会回家去烤火的。”

我应着,望望天,云团越来越黑,冷飕飕的风中都能嗅到雨的腥味。

在我家的门前,达瓦拉姆靠墙站在那儿。她一手抱着琴盒,一手提着装东西的网兜,伸长脖子在那里东看西看。见我来了,便高兴得笑了,说:“我等了你半天了。”我奇怪,说:“等我有什么急事?工也不出?”她说:“公社要组织文艺宣传队,叫我留在家中练琴。在我们住的那儿练琴不太方便,坎珠拉姆嫌琴声太吵,我就上你这儿来了。”

我开了门,让她进屋。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还没吃。她把网兜打开,说:“正好,我带了点面粉,给你做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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