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的动作也不熟练,但比林越好一些。她踩泥的时候会微微弯着腰,眼睛盯着泥浆,像是在研究什么。她的脚尖会先探进泥里试探一下深度和稠度,然后整个脚掌踩下去,用力均匀,不会忽轻忽重。
“你的脚比你的脑子好使。”林越说。
周渡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瞪她。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了林越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踩泥。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有心思贫嘴,看来脚还不够疼。
林越闭嘴了。
两个人配合着踩了一会儿泥,一个村民推过来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新挖来的红土。他把红土倒在泥堆旁边,用铁锹铲了几铲子,均匀地撒在泥浆上。
林越看了一眼那堆红土。
红土的颜色很深,像是掺了铁锈的陶土。土质很细,用手捻一下,几乎没有颗粒感,像面粉一样。
她把红土往泥浆里拌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土里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锄头嵌在那堆红土里,锄刃的边缘露出了一个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是这个颜色,也不会是这个形状。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那层湿润的红土。
露出来的是一截指骨。
人的指骨。
林越见过人体骨骼模型。大学的时候上过一门选修课叫“法医学概论”,课上有几节是讲骨骼鉴定的。老师带来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让同学们一个一个地上去看、去摸。
那具模型的指骨是白色的,光滑的,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象牙。
但眼前这截指骨不是白色的。它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发黄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骨头上还粘连着一些已经发黑的组织,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腐败甜味的古怪气息。
林越的手悬在那截指骨上方,没有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等一下。”
周渡踩泥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绕过泥堆,蹲到林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指骨,然后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秒。
“继续挖。”周渡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林越深吸一口气,用锄头小心翼翼地扩大挖掘的范围。她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翻拌,而是像考古学家一样,一层一层地、轻轻地剥开泥土。
更多的骨头显露出来。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落的、碎裂的骨片。有长骨、有扁骨、有不规则骨,有些能辨认出是人的哪一块骨头,有些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骨头的数量很多。
多到不像是一两个人的。
“这不是我们的人。”周渡的声音从林越耳边传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但她这次没有脸红,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堆骨头上。
“看这些骨头的颜色和风化程度,”周渡用手比划了一下,“至少埋在这里几个月了。如果是最近死的,骨头上应该还有软组织残留,但这些骨头上的组织已经干枯了、发黑了,说明死了至少三到六个月。”
林越看了周渡一眼。
一个十八九岁的高中生,为什么对尸体腐败的时间这么清楚?
但她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的指尖在泥土里摸索,触到了一个和骨头触感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粗糙的,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皮革的韧性和微微的温暖。
她把它从泥土里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