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安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试图挣扎:“那个……奶奶,不用了吧?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没别的……”
奶奶摆了摆手:“你别说话,我看看。”
她凑近了安木,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安木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不好看——刚被鬼追了一路,叫着醒过来,脸色要是红润才有鬼了。
奶奶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二舅公拿着一坛酒回来了。那坛酒是他们自家酿的,白色塑料坛子,红色盖子,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自酿米酒”四个字,看起来朴实无华,但打开盖子之后那股酒味浓烈到可以把人熏一个跟头。
奶奶接过酒坛,灌了一大口。
安木瞪大了眼睛:“奶奶你——”
然后奶奶对着安木,把那一大口酒喷了出来。
酒水像洒水车一样浇了安木一脸一身。头发湿了,脸湿了,脖子湿了,衣服湿了,被子也湿了。安木被呛得连咳好几声,眼睛被酒精辣得睁不开,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气息。
亲戚们纷纷后退,避免被波及。
安木咳了好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奶奶……我说了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奶奶没理她,把酒坛还给二舅公,转身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黄纸,上面用红色的东西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起来像符文。
奶奶开始烧符纸了。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符纸的一角,符纸很快燃起来,冒出一股黄色的烟,烟雾的气味混合着纸灰和朱砂的味道。
符纸烧成了灰,奶奶把这些灰收集到一个碗里,倒上热水,用筷子搅了搅。一碗灰黑色的、表面漂浮着灰烬颗粒的液体——符水,就这样诞生了。
安木看着那碗符水,又看了看奶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亲戚们“快喝吧孩子”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来,飘到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喝了吧。”奶奶把碗递过来,“喝了就好了。”
“……奶奶,这个真的没有用——”
“什么有用没用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喝了就是了。”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碗又往前递了递。
安木看着那碗符水,又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衣服和被酒水浸湿的被子,心想,我已经被喷了一身酒了,再喝一碗符水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不会死人,反正不会比被三轮车追更丢人,反正不会比被拉群骂更憋屈。
她接过碗,闭上眼,一口闷了。
符水的味道很难形容。有灰烬的颗粒感,有水的寡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还有一种热乎乎的、让人想吐的感觉。安木喝完把碗还给奶奶,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没有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亲戚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奶奶拍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脏东西都赶走了。”
安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酒水浸透的衣服,符水渍的嘴角,乱成鸡窝的头发,以及被酒精刺激得通红的脸。
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奶奶去厨房准备午饭,安木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她躺在湿漉漉的被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过载后蓝屏的电脑。
过了大概一会儿,她拿起手机。
她想看看自己的女神有没有发新的动态,说不定能刷到几张好看的图片,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好转一点。
安木打开社交软件,点进女神的主页。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前一会儿发的。
配图是一张合照,照片里女神和一个男人十指相扣,笑得眼睛弯弯的。男人长得还行,不算帅也不算丑,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普通长相。配文是:“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安木看着这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难过——好吧,她有一点难过,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而是一种“哦,果然如此”的空洞感。就好像你已经知道这场比赛你会输,但真正看到比分牌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她关掉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湿的——被酒喷的。
安木从枕头里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开始跟自己说话。这是她的习惯,当世界对她太差的时候,她就自己当自己的心理医生。
“害人之心我有,但我不敢。”
“防人之心我也有,但我没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