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沈昭亦,还了一礼。
二人相对,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他们隔着一道湘妃竹的屏风,结下了那"智识同盟"的情谊。他敬重她的智略,她赏识他的风骨。那情谊,纯粹得,像那屏风外的一缕墨香,从不曾,掺杂半分,旁的东西。
"往后,"还是顾沅,先开了口,那声音里,是说不尽的郑重,"这朝堂之上,便要,仰仗沈大人,与我等清流,共扶社稷了。顾某,愿与大人,同道而行。"
"同道而行。"沈昭望着他,唇角,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好。"
同道而行。
这四个字,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注脚。他们是知己,是同道,是这朝堂之上,并肩而立的清流。仅此,而已。而这"仅此而已",于沈昭而言,便已,足够。
至于裴清晏——
那个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与她在这一盘大棋里几番交锋、又几番联手的对手,那个最难捉摸的盟友,却没有来。
他只遣人送来了一样东西——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那是他们之间,从头至尾,最要紧的一样信物。当年在那栖云寺,他便是以这枚棋子为号,向她递来了那撕开二十年迷雾的第一缕光。如今棋局已了,这枚棋子,便物归了原主。
棋子之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棋局已终,故人,各自珍重。山水有相逢,后会,或有期。"
沈昭握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望着那素笺上的字迹,唇角,缓缓地,漾开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棋局已终。
他们这一对棋逢对手的执棋人,到了今日,终于可以放下这一盘博弈了一生的棋了。往后,他们或许还会在那朝堂之上,再度相逢。可那时的他们,便不再是那互相算计、又互相依仗的对手与盟友,而是两个各自挣脱了枷锁、走向了自己前路的——故人。
沈昭从不曾,将这位裴公子,往那旁的心思上去想。他们之间,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一种缘分:是同被那只手碾碎了满门的同病相怜,是棋盘两端针锋相对的旗鼓相当,是危难之际生死相托的并肩同舟。这样的一份情谊,太重,重得,容不下半分儿女私情的轻浮。他懂她,她也懂他。正因如此,这一句"山水有相逢"的道别,才显得,这般的,恰到好处。各自珍重,各奔前程,便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山水有相逢,后会,或有期。
沈昭将那枚白玉棋子,郑重地,收进了袖中。
送别了众人,沈昭重新,登上了那辆青帷的马车。
马车,缓缓地,启程,朝着那北边的帝京,行去。
车窗之外,是那一片,山温水软的江南春光。新绿的梅林,潺潺的溪水,粉墙黛瓦的水乡——这一切,都在那温软的春风里,渐渐地,退向了身后。
沈昭撩起那车帘,回望了一眼,那云麓的方向。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家三百口的冤魂——
她在心里,最后一次,无声地,唤着那些个,长眠于此的名字。
你们,安息罢。
往后的路,阿昭,会替你们,好好地,走下去。
她放下了车帘,那一双眸子里,再无半分,前尘旧事的阴霾,只余了一片,如那江南春光一般的、澄澈而辽远的清亮。
那帝京的朝堂,那刚刚拨云见日的大胤江山,那一盘,等着她去执掌的、崭新的棋局,正在那北边,等着她。
她还魂归来这一遭,斩了血仇,雪了沉冤,护了至亲。而如今,那属于她沈昭自己的、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之中,凭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路——
才刚刚,开始。
马车辘辘,碾过那江南三月的烟雨,朝着那万里的前程,缓缓地,去了。
车里那个女子,眉心一点淡色的花钿,在那温软的春光里,明艳,而又,清亮。她的故事,那一个女子凭着自己,搅动了天下、又走出了自己一条路的故事,至此,不过,才掀开了,新的一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