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又是一个春天。
帝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地,朝着南边,行去。车里坐着的,是奉了太后之命、南下云麓致祭的女史,沈昭。
云麓,是江南的一处水乡,是云麓苏氏世代的祖籍。二十年前,那一场冲天的大火,将苏氏满门三百余口,连同那一座书香了百年的宅邸,尽数,烧成了灰烬。如今,沈家昭雪,苏氏平反,朝廷敕建的祠堂,已在那云麓的旧址之上,重新,立了起来。
沈昭此行,便是要回到那她从未谋面的母族故地,亲手,为外祖父,为那三百余口的冤魂,上一炷,迟到了二十年的香。
行至云麓城外,那一片连绵的梅林,早已过了花期,只余了满目的,新抽的、青翠的嫩叶。
沈昭立在那梅林之中,望着那一树一树的新绿,恍惚间,竟想起了母亲。母亲那一手抄录的诗集里,曾写过一句"十里溪桥一林香雪"。原来,母亲笔下那叫她魂牵梦萦了一生的故乡,便是这般,山温水软的模样。
那一座新建的苏氏祠堂,就立在那梅林的深处。
祠堂之中,供奉着苏氏一族的列祖列宗。正中那一方崭新的牌位之上,"先太子詹事苏文衍之位"几个字,在那香烛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的,肃穆。
沈昭立在那牌位之前,敛衽,深深地,拜了下去。
"外祖父,"她轻声道,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终于,蓄满了泪,"阿昭,回来了。"
"您与苏家三百口的冤屈,阿昭,都替您讨回来了。那害了您、害了太子、害了我大胤社稷的元凶,已经,伏诛了。您,可以安息了。"
香烟袅袅,那一缕青烟,在那祠堂之中,缓缓地,升腾,仿佛,是那含冤了二十年的忠魂,终于,得了告慰,正一缕一缕地,散入了这清明的、温软的春光里。
她又取出了那一封,珍藏了许久的、母亲的绝笔。
那封写着"阿昭亲启"的信,曾是她还魂之初,从那妆奁里凭空多出来的、最大的一桩谜。信里,母亲叮嘱她平安喜乐,叮嘱她那"云麓旧事"万不可碰。这许多年来,她正是循着这一封绝笔里的蛛丝马迹,一步一步,揭开了这二十年的弥天血案。
如今,她将这一封信,连同那一缕香烛的青烟,一并,焚在了外祖父的牌位之前。
"母亲,"她低声道,"您要女儿平安喜乐。女儿如今,便要,去挣一份,真正的平安喜乐了。那不是躲在深闺里、靠着旁人施舍的安稳,而是女儿凭着自己的本事,亲手挣来的、立于天地之间的——心安。"
那一缕青烟,载着母亲二十年的牵挂与嘱托,缓缓地,升入了那云麓的、温软的春光里。
沈昭在那祠堂之中,立了许久,许久。
直到那一炷香,燃尽了,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那祠堂。
祠堂之外,是那一片新绿的梅林,是那山温水软的、母亲魂牵梦萦了一生的故乡。
那压在她心头整整两世的、沉沉的担子,到了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卸下了。
她,自由了。
在云麓盘桓了数日,沈昭便要启程,回那帝京去了。她那女史的职任,那刚刚拨云见日的朝局,还有许许多多,等着她去做的事。
启程的那一日,几位故人,竟不约而同地,来送她。
薛芷兰一身利落的骑装,纵马而来。这位将门虎女,得了郡君的封号,却仍是那一副飒爽的脾性。她要随父亲薛毅,往北境去了。朔州那苦寒的边关,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往后要去镇守的地方。
"阿昭,"她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沈昭的肩,"我此去北境,山高水长,往后,怕是难得再见了。"
"姐姐保重。"沈昭望着她,那一向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真切的不舍,"边关苦寒,姐姐,多珍重。"
"你也是。"薛芷兰咧嘴一笑,那笑容,明朗得,像这江南的春光,"那帝京的朝堂,比我那边关的刀光剑影,凶险百倍。你一个人,在那旋涡中心,可要,仔细着些。"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
那一份,并肩闯过了无数生死的情谊,无需多言,便已胜过,这世间一切的山盟海誓。她们各自,都有自己要去的远方,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一个,去那北境,镇守边关;一个,回那帝京,执掌棋局。她们都是,这世道之中,活出了自己模样的女子。
顾沅,也来了。
他如今,已是台谏清流之中,崭露头角的监察御史。他立在那道旁,一身青色的官袍,依旧是那副,清正而内敛的模样。
"沈大人。"他对着沈昭,郑重地,长揖一礼。
从前,他唤她"帘后人",唤她"姑娘"。如今,他唤她"沈大人"。这一声"大人",便是他对她,最郑重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