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夜,沈砚在书房,最后清点着,随行的名册。监军御史、顾沅、几名,都察院得力的书吏、并那寡言可靠的护卫,陆十一——女儿特意,叮嘱要带在父亲身边的。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沈昭立在灯下,看着那一份名册,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名册的末尾,多了一个,名字。
那是礼部,循例派来,协理钦差,沿途文书往来、与地方衙门,交接的一名,主事姓田,名文焕。
"这个田文焕,"沈昭的指尖,点在那名字上,声音很轻,"是礼部,派的?"
"是。"沈砚道,"钦差出京,礼部循例,要派一名,熟谙文牍、通晓沿途驿递的官员协理,这是定例。怎么了?"
沈昭没有答话。
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礼部。如今,执掌礼部的主官,是礼部尚书,钱益——裴党的人。礼部侍郎,曹靖——也是裴党的人。
裴衍递不成,杀人的刀,又被反铸成了盾。可他,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一个凭空多出来的、毫不起眼的礼部主事——
会不会就是裴衍,悄没声地塞进父亲这趟南行里的第一颗,钉子?
"这名字,蹊跷。"沈昭终是开了口,将心中所虑,说与父亲。
沈砚听罢,眉头紧锁:"那为父,明日便寻个由头,把他从名册里,剔出去。"
"剔不得。"沈昭却,缓缓摇头,"礼部派员协理,是定例。父亲无端,把他剔出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授人以柄。再说——剔了这一个,裴衍还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塞进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难道,就由着这颗钉子,钉在身边?"
"既是裴衍,亲手埋进来的钉子——"沈昭唇角,掠起一丝冷意,"父亲便留着他。"
沈砚一怔。
"裴衍埋他,是要他做裴党的眼睛,把父亲查案的一举一动,传回京里。"沈昭眸光清冷,"那父亲,便将计就计——他要看什么,咱们便给他,看什么。"
"父亲查案,明里大张旗鼓,走一条谁都看得见的道;真正要紧的关节,暗里只交给顾沅、陆十一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去查。这田文焕,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传回京里的便全是父亲,存心要叫裴衍,看见、听见的。"
她一字一顿。
"一颗埋进自己阵里的钉子,用废了是祸;可用好了——便是一条,能往对手眼里,递假消息的活暗线。"
沈砚听得,先是悚然,继而又是长长的叹服。
他这个女儿,竟连敌人埋下的暗桩,都能反手,化作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
烛火摇曳。沈昭的指尖,在那"田文焕"三个字上,缓缓收紧。
——这一程,还未启程,那看不见的刀光,便已经藏进了,自己人的名册里。
可她已为父亲,备好了那一面,迎上去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