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所言,老成谋国。监临者,陛下之耳目,自当出于圣裁。是臣,思虑不周,僭越了。"他退得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举荐,当真只是一时的为国心切。
这一退,退得漂亮。可那煮熟的鸭子,到底,从他嘴边,飞了。
萧崇的脸色,方才缓和了几分。他靠回隐囊里,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监临科场,准奏。"
沈砚心头一震——这第一关,过了。
"至于这监临之人……"萧崇沉吟着,那双眼睛,扫过裴衍,又扫过沈砚,到底,是谁也不肯,全然信了,"科场关乎国本,岂可轻率。容朕,思量几日,再行钦点。沈卿所奏防弊诸事,著都察院,会同礼部,先拟章程上来。"
"臣,遵旨。"沈砚叩首,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殿外的雪,已停了。沈砚随着百官,缓步出殿,迎面,撞上一道苍老而清亮的目光。
是老御史,杜衡。这位须发斑白的同僚,方才在殿上,本已要出班,为他声援,却被他一个眼色,按了回去。此刻,杜衡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他,那一双老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
"沈大夫今日这一本,"杜衡压低了声音,"老夫,佩服。"
沈砚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本能上得这般滴水不漏,能在那"准"字落下的瞬间,找回那道理的根——靠的,哪里是他自己。
——
日头偏西时,沈砚回了府。
他没去前厅,径直,到了栖梧院。
沈昭正坐在那方棋枰前,见父亲进来,便要起身。沈砚摆了摆手,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廷上,险些,便着了裴衍的道。"他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攻防,原原本本,说与女儿听,"……到最后那一步,为父几乎以为,全盘皆输了。是你那句别先开口,把为父,从那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昭静静听完,眸光微动。
"父亲今日,应对得极好。"她道,"把荐人之争,化作天子耳目岂容私荐,这一步,走得比女儿想的,还要稳。"
"那都是你教的。"沈砚摇头。
"女儿教的,是不去争。"沈昭却道,"可那临场,把这不争,化作一柄回马枪,刺中裴衍的,是父亲。这一手,女儿,教不来。"
沈砚怔了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赧然。
父女二人,相视,皆是一笑。这笑里头,是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并肩的默契。
笑过之后,沈昭的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只是父亲,这一局,还远没到,可以松气的时候。"她伸手,将棋枰上那枚压着对方气眼的白子,轻轻,拈了起来,"监临,是争下来了。可这监临之人,圣上要思量几日,再行钦点。"
"这几日的工夫——"她眸光一冷,"便是裴衍,要拼了命,往圣上耳朵里,吹风的工夫。"
沈砚悚然一惊:"你是说,裴衍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