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悠悠一转。
"既是这般要紧的差事,这监临的御史,便不能,随意指派。须得是一位,素有清望、持身公正、又通晓科场关节的老臣,方能担得起这上察主考、下防胥吏的重托。臣这里,倒有一个人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崇文。此人,三朝老臣,断狱明察,由他入闱监临,必能,不负陛下重托,还这科场,一个朗朗乾坤。陛下以为如何?"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沈砚跪在殿心,那一颗心,却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韩崇文。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此人表面三朝清望,实则,早在十年前,便与裴衍,暗通款曲。是裴党,藏在都察院里,一枚极深的暗子。
裴衍这一手,狠极了。
他不驳"监临"——他附议。他比谁都赞成,要遣御史监临科场。可他,反手就要把这监临的人选,定成自己的人。
沈砚费尽心思,要往那科场里,请进一道光。裴衍却笑着,要把那点光,换成,他自己手里的一盏灯。
那双监场的眼睛,若成了裴党的眼睛——这监临,非但堵不住曹靖的私弊,反倒成了裴党,掩人耳目、明正言顺的一道护身符。
"准——"
御座上,那个慵懒的"准"字,已到了萧崇的唇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右相既举荐了,那便用他罢。
沈砚的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若此刻出声反对韩崇文,便是落了"既要监临、又信不过监临之人"的话柄,自相矛盾,前功尽弃;他若不反对,这一局,便满盘皆输,反为裴党做了嫁衣。
进,是死。退,也是死。
女儿临行那句"由谁去监,父亲一个字都不要先开口",此刻,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才惊觉,女儿,竟早料到了这一步。可她,又教他,如何破?
——
栖梧院里,地龙烧得正暖。
沈昭跪坐在窗前的棋枰之畔,指间,捻着一枚温润的白子,迟迟,未曾落下。
青禾捧了一盏新沏的雀舌进来,见自家姑娘,从天蒙蒙亮,便这般枯坐着,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姑娘,"她轻声道,"老爷上朝去了,您这是……在等信儿?"
沈昭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那满枰的黑白子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落到了那座,她去不得的紫宸殿里。
——父亲此刻,当是,已奏上了。
——裴党若只知一味地驳,那便太小看裴衍了。他真正的杀招,必不在驳,而在夺。
她指间的那枚白子,终于,轻轻地,落在了棋枰之上——却不是落在自己的阵中,而是,稳稳地,压在了对方一片黑子的,气眼之上。
"青禾,"她忽然开口,眸光清冷,"去库房,把那套,前年安阳郡主赏下的、湖笔徽墨,取一副出来。"
青禾一愣:"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备着。"沈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分明的弧度,"用得着。"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院,还未化尽的残雪。
——父亲,您只管,把那道光,请进去。
——至于这盏灯,该点在谁的手里——女儿,自有法子,替您,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