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一时,静得能听见那铜漏,一滴一滴的水声。
萧崇半阖的眼,彻底睁开了。这位多疑的天子,一生最忌的,便是底下的臣子,背着他,结党、营私、把持权柄。沈砚这一道"监临"的奏请,恰恰,搔到了他心头那处,最痒、也最痛的地方。
"遣御史监临……"萧崇枯瘦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叩着,"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文官班中,已闪出一人。
是礼部尚书,钱益。此人,正是曹靖的顶头上司,亦是裴党羽翼。
"陛下,"钱益躬身,语气却是一派忧国忧民,"沈大夫此议,看似为公,实则,大谬不然。"
他侃侃而谈:"我朝取士,向来委之主考,付之以全权,此乃信任贤臣、尊崇斯文之意。今若遣一御史,入闱监临,岂非昭告天下——朝廷信不过自己钦点的主考?信不过满闱的考官?此例一开,主考掣肘,士子寒心,只恐这取信二字,非但取不来,反倒,先伤了朝廷的体面。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竟把沈砚的"取信",反过来,咬成了"失信"。
班列之中,几位裴党的官员,已纷纷出声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
"科场重地,岂容轻易更张祖制。"
"沈大夫此举,未免,太过疑神疑鬼了。"
一时间,附议之声,连成一片,竟有泰山压顶之势。沈砚孤身跪在殿心,面对这满殿的诘难,脊背,却挺得笔直。
——防弊,取信。
女儿临行的那四个字,他咬得死死的。
"钱尚书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沈砚朗声道,"敢问尚书,锁院、糊名,可是疑士子?誊录、易书,可是疑考官?若依尚书之论,这历朝历代防弊的祖制,岂非桩桩件件,都是在伤朝廷的体面?"
他这一问,问得钱益,登时语塞。
"防弊,正是为了取信!"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考官清正,便不怕这一双眼睛;主考无私,这监临的御史,反倒能替他作证清白。独独是那心里有鬼、想在这科场里头,行私舞弊之人——才会怕。"
"今日,是谁,在这殿上,急着驳这监临二字——"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张附议的脸,一字一顿,"陛下,自可圣心独断。"
这一句,诛心。
满殿附议之声,戛然而止。
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再说下去,便是往自己头上,扣那"心里有鬼"的帽子。
御座之上,萧崇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意。他这一生,看的,便是这底下的臣子,斗来斗去。沈砚这一手,把"驳监临",等同于"怕监察"——好,好得很。
就在萧崇将要开口之际——
"陛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文官之首,悠悠响起。
是右相,裴衍。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沈砚跪在殿心,眼底,骤然一凝。
真正的对手,到这一刻,才开口。
裴衍不疾不徐地,出了列,那张脸上,是一派为国谋断的恳切。
"臣,附议沈大夫之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便连沈砚,都是一愣。
裴衍恍若未觉,从容续道:"沈大夫所言极是。科场防弊,取信士林,乃国之大义。遣御史监临,臣以为,非但可行,更应——监得彻底,监得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