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拈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侍立一旁的少女,那双深静的眼睛里,那一丝兴味,骤然,浓了。
——她全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还反将一军——你当那是困死的孤子,殊不知,那不过是落子人,引你上钩、引你松懈的一着闲棋。
这哪里,是个深闺女儿。
这分明,是个,能与他在这方寸棋枰上,捉对厮杀的,敌手。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枰上,忽然,低低地,笑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原以为,沈家这一回翻盘,多半,是撞了大运、或是借了清流与宗室的势。可亲眼见了这个沈大小姐,他才明白,那江南棋盘上,那只藏在沈砚身后、不动声色、却步步致命的手——
多半,就是眼前,这个看着柔顺无害、眼底却深不见底的少女。
一个,棋逢对手的,对手。
他心底,那点为人谋士的算计与征服欲,被勾了起来。
"沈大小姐,"裴清晏起身,要告辞了,却在临走前,状似无意地,留下了一句话。
"听闻,开春便是春闱了。"他理了理衣袖,那语气,闲适得很,"今科的寒门士子里,颇有几个,才学出众的。只可惜啊,这科场之上,从来,不只比文章。"
"才学是一回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能不能,走到最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大小姐,是个聪明人。"他微微一揖,转身,"想必,懂得晚辈的意思。"
说罢,他便,从容地,去了。
花厅里,只剩那一缕,未散的茶烟。
沈昭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来。
——春闱。寒门士子。走不到最后。
他这是,临走前,给她,递了一记,明晃晃的下马威,也是,一道战书。
裴党,要在今科春闱的科场上,对那些不肯依附的寒门才俊,动手了。
而他口中那个"才学出众、却未必走得到最后"的寒门士子——
沈昭的脑海里,第一个,浮起的,便是那个隔着竹篱、替她驳过"代笔"诬陷,又被她父亲洗过"剽窃"冤的——顾沅。
她端起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指尖在盏沿,停了一瞬。
——裴公子既递了战书,那这一局春闱的棋,她,便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