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绵里藏针。
他捧沈砚的"功",她便捧裴衍的"大义灭亲"。她这是,轻飘飘地,把那层窗户纸,点破了——你裴家,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那点心思,我沈家,看得清清楚楚。
捧得越高,那"自请失察""大义灭亲"几个字,便越是,像几记,扇在裴党脸上的、不轻不重的耳光。
一个深闺女儿,三言两语,竟把他递来的招,原样,还了回去,还顺势,回敬了一记。
裴清晏看着她,那双深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沈大小姐,"他放下茶盏,唇角含笑,那笑意,却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果然,名不虚传。"
"前些日子,府上那桩……家事,"他刻意,顿了顿,"晚辈在外头,也略有耳闻。听闻沈大小姐,当着满堂宾客,把一桩天大的构陷,掘地三尺、连根拔起。这般心思手段,晚辈,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竟还说轻了。"
这话,捧中带刺。
他这是,在敲打——你那点反杀宅斗的手段,我也知道。一个能把内宅斗成那样的人,赈灾那一局背后,有没有你的影子?
老夫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少年人之间的客套夸赞,脸上,还有些与有荣焉的笑意。
唯有沈昭,心如明镜。
她缓缓抬眸,迎上裴清晏那道,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唇角,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裴公子过誉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内宅妇人,争的不过是几句口角、一点脸面,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裴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在裴相身边,襄理那许多军国大事,那才是,真本事。"
"我等深闺女子,"她垂下眼,谦逊得无懈可击,"是万万,望尘莫及的。"
一推,一挡,滴水不漏。
你说我手段了得,我便说自己不过争些内宅口角;你探我赈灾的底,我便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裴清晏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花厅一角,那张老夫人平日里,与人手谈消遣的棋枰上。枰上,还残着一局,未曾收的棋。
"好一局棋。"他踱了过去,垂眸看着那盘残局,像是来了兴致,"黑子困于一隅,看着,是要输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地,转着:"换了寻常人,多半,便弃子认负了。可这一手——"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了一处,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
"——若黑子肯舍了眼前这一块,转去,经营这边的空,"裴清晏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侍立一旁的沈昭,"未必,没有,绝处逢生的余地。沈大小姐,以为如何?"
这哪里是在论棋。
他这是,把那江南赈灾的死局,借着这盘棋,又,问了一遍——绝境之中,弃车保帅、舍小就大,是你沈家翻盘的路数么?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落子的人?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静了一瞬。
她没有去碰那棋枰——隔着一道礼数,她也碰不得。她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裴公子是行家。"她声音平静,"只是,依小女子粗浅的看法,那黑子,未必,是绝境。"
"棋枰之上,看着是死局,可落子的人,若心里,一直亮着一盘,旁人看不见的棋——"她顿了顿,"那这枰上的死活,便未必,作得了准了。"
"有时候,看着是困死的孤子,"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那点浅笑,淡得近乎清冷,"不过是,落子的人,还没到,要它活的时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