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南下的第十日。
江南的第一封家书,到了。
沈昭就着灯,拆开来看。
信是父亲的笔迹,言简意赅。说一路南下,已抵云麓;说灾情虽重,赈务尚算顺遂;说孟怀允待他,客气有礼,处处"配合",账目也都"清楚明白",由着他查验,挑不出半分错处。
说,一切,都好。
沈昭看完,却没有半分宽心。
她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太顺了。
孟怀允是裴党经年的老手,背靠右相,奉命南下,要的就是借赈灾中饱私囊。这样一个人,面对父亲这位奉旨核账的监赈使,理当百般推诿、处处设障才是。
可信上说的,却是"客气有礼""处处配合""账目清楚"。
顺得,反常。
沈昭指尖,轻轻叩着那张信纸。
——账目清楚明白,挑不出错?
孟怀允若真把账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叫父亲挑不出错——那才是最可怕的。
那意味着,这是一本,早已做好了的、滴水不漏的假账。
父亲查的,从一开始,便是他们想让父亲查见的东西。
真正的窟窿、真正的脏,被藏在了那本"清楚明白"的账册,照不到的地方。
她猛地想起顾沅那句话——
"单看账,账账都平;可把账摊到田里、摊到仓里、摊到灾民的口粮里去对……"
——人地两查。
是了。父亲若一头扎进那本账册里,与孟怀允比着算盘,便正中了下怀。孟怀允备下这本假账,等的,就是父亲在纸面上,被他牵着鼻子,空耗工夫。
要破,便不能在账上破。
沈昭当即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她要趁着这第十日的回信,把要害,递回父亲手上——莫与他对账,要避开那本账册,亲下灾乡。去仓廒里,看实仓的粮,是新是陈、足数不足;去田垄间、流民棚里,问灾民一户得了几斗赈粮、那粮是否霉烂折色;再悄悄查一查云麓左近的粮行,近月可有大宗的"平价粮",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了高价的手。
账是死的,可仓里的粮、灾民口里的话、粮行里的进出——是活的,做不得假。
那本"清楚明白"的账,与这地里、仓里、人嘴里的实情,一旦对不上——那对不上的差额,便是孟怀允贪墨的铁证,是他这一身天衣无缝的假账,唯一兜不住的破绽。
她笔走龙蛇,将这"舍账查实、人地相参"的关窍,密密写就,又仔细叮嘱父亲,此信看罢即焚,查访务必隐秘,万不可叫孟怀允,看出他已起了疑。
写罢,她将那密信封好,唤来青禾,吩咐走那条不经官驿的暗线,星夜递往江南。
做完这一切,她才搁下笔。
灯花一爆。
沈昭抬起眼,眸底一片森寒。
——爹,那本递到您面前、干干净净的账,才是这江南赈灾里,最深的一个局。
孟怀允这是在告诉您:您查吧,使劲查。
查到头,您只会查出一本,毫无破绽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