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顾公子,有国子监公断的一段香火情。"沈昭垂眸,话说得滴水不漏,"如今父亲奉旨南下监赈,慕其才学,延他过府,请教一番漕赈实务的要害——既全了惜才的雅意,又解了父亲的燃眉,于情于理,再正当不过。"
她没有说,自己会在父亲与顾沅之间,递上怎样几句、点在要害的话。
也没有说,那道"竹篱之恩、洗冤之报"的暗线,便又借着这一桩赈灾,悄无声息地,往前续了一寸。
男女有别,她与顾沅,至今未曾真正照过一面。
可这并不妨碍——她借父亲的口、父亲的手,与那个寒门才子,隔着重重屏障,下着同一盘棋。
智识同盟。
不必相见,不必言谢,只在这一道道暗里相递的机锋里,彼此心照。
沈砚看着女儿,半晌,失笑摇头。
这桩本叫他焦头烂额的祸事,到了女儿口中,竟被她三言两语,拆解得这般清楚——领命占大义,立功化捧杀,再借顾沅之智补己之短。环环相扣,竟像是,她早就,等着这一局了。
"还有一桩。"沈昭又道,"陆十一,让他随父亲南下。"
"江南山高水远,孟怀允背后是裴党,难保不生些……意外。"她眸色一沉,"陆十一身手好、又忠谨,留在父亲身边,女儿,才放心。"
沈砚心头一暖。
千算万算,到底,这孩子算到最后,惦记的,还是他的安危。
"好。"他重重点头,"便依你。"
——
隔了两日,顾沅应延,过了沈府。
沈砚在外书房相见。一寒门白衣士子,并无半分局促,举止清简,开口论起漕赈实务,更是如数家珍。
"大人若要查这赈灾里的鬼,"顾沅道,"无非三处下手。一查灾情勘报——地方为冒领赈济,最爱以轻报重、以小报大,灾若三分,报上来便是七分,多出的赈粮赈银,便落进了经手人的私囊。二查赈粮出入——三十万石粮,沿途仓廒转运,最易以陈易新、以多报少,半道折去几成,账上却一粒不缺。三查地方粮商——官若与商勾连,平价的赈粮,转手便成了囤积居奇的暴利,灾民嗷嗷待哺,粮价却一日三涨。"
"要害,"他一字一顿,"在账粮两对、人地两查。账是死的,粮是活的,单看账,账账都平;可把账摊到田里、摊到仓里、摊到灾民的口粮里去对——那虚出来的窟窿,便无所遁形了。"
沈砚听得连连颔首。他执掌监察多年,于"查"字上是行家,却到底隔着漕赈的实务一层。今日顾沅这一席话,恰把那层窗纸,一一替他点破了。
席间,沈砚状似随口,又问了几桩极刁钻的关节——譬如赈粮折色之中的猫腻、譬如地方粮册与漕册如何勾对、譬如那笔银子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会从哪一道账缝里走。
顾沅一一作答,答着答着,心下,却渐渐起了疑。
——这几问,问得太准了。
桩桩都点在赈务最隐秘、最要命的关节上,绝非一个不通实务的台谏御史,临时想得出来的。这些问题的背后,分明有一只手,早已把这盘赈灾的局,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再借着沈大夫的口,一条一条,问到了点子上。
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这般。
诗会上隔篱的解围,走投无路时不着痕迹的洗冤,如今这一问一答间,那精准得近乎可怖的引导……
那个他至今未曾谋面的沈大小姐,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一次,隔着重重屏障,落到了他身上。
顾沅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丝复杂的了然。
临别,他取出一卷亲笔写就的文稿,双手奉与沈砚:"此乃晚生这些年,留心漕赈积弊,胡乱记下的一点东西。大人南下,或可一观。"
那卷《漕赈察弊》,字字干货,是他报"竹篱之恩"的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