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心头一松——
成了。
他垂首谢恩,眼角余光,瞥见裴党那几人铁青的脸色,胸中说不出的畅快。这是他多年来,头一回,在裴党手底下,正面,扳回一城。
而这一城,是女儿,替他谋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点畅快——
班列之中,忽然,又有一人,出班了。
那是吏部一个素与裴党亲厚的给事中。他不慌不忙,先是大赞沈大夫"老成持重、一片公心",话锋却陡然一沉:
"沈大夫既深谙赈灾监察之要,又是满朝公认的清正典范——臣以为,这监赈使一职,关乎数州生民、干系重大,寻常御史台属官,资历声望,只怕都压不住场面。"
"何不,"他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向沈砚,唇边那点笑,意味深长,"便请沈大夫,亲自南下,为这监赈使?"
"以沈大夫之刚正清望,亲赴江南,监这一桩赈灾——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奉天殿上,又是一静。
沈砚,僵在了原地。
——
消息传回栖梧院时,沈昭正临窗,写一幅字。
青禾喘着气,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学了来。
"……那给事中,当殿就把老爷给架上去了!满朝都说沈大夫公忠体国,老爷他……他想推都推不掉,眼看着,这监赈使,就要落到老爷头上了!"
笔尖一顿。
一点浓墨,在素白的宣纸上,缓缓地,洇开。
沈昭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算到了开局——派监赈使,是稳的一着,逼裴党进退两难。
可她没算到,裴党这帮人,竟会就着她这道阳谋,反手一推,将计就计,把那监赈使的位子,连人带名声,一股脑,扣到了她父亲头上。
捧杀。
捧得越高,那一脚踏空时,摔得便越狠。
孟怀允是钦差正使,握着实权,背后是整个裴党。父亲一个孤身南下的监赈使,到了那山高皇帝远的江南——赈灾若有半分纰漏,他这"监察不力"的罪名,首当其冲;他若真去查裴党的账,孤悬于外,那便是把自己,活生生,送进了裴衍布下的、一张吃人的网里。
她算计了裴党,裴党,便把她的父亲,算计进了那万丈深渊。
——这一局,活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窗外,那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沈昭搁下笔,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望着那幅被一点浓墨毁了的字,许久,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
既是这般,那她,就陪你们,把这一盘棋,下到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