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半月里,从孙德海的冤案,到三皇子那门险些缠上来的亲事,再到今夜这一桩赈灾的钦差——每一回,他费尽心力才咂摸出的关节,到了女儿口中,三言两语,便剖得比他还透。
她才十五岁。
一个还未及笄……不,方才及笄的深闺女儿,那双眼睛里,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他在朝堂沉浮半生,也只在极少数几个真正的对手身上,见过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的冷。
"阿昭,"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这些,是谁教你的?"
沈昭垂下眼。
——是前世。是掖庭里那三年,是看着这满朝魑魅,如何一步一步,把沈家逼上绝路,逼得她在尸山血海里,学会了如何去看一个人、如何去算一盘棋。
那是用满门的性命,喂出来的眼睛。
可这些,她不能说,也不必说。
"女儿不过是,"她抬眸,神色淡淡,"替父亲,把裴相的心思,多想了一层罢了。"
沈砚定定看着她,良久,没有再问。
有些话,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他这个女儿,像一口深井,他探下去,望不见底。
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老夫人,前些日子那一声叹息。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那时他不解。此刻,立在这满室烛影里,看着女儿那张沉静无波、却仿佛盛得下整座朝堂的脸,他竟莫名地,懂了几分。
懂里头,藏着的,是欣慰,还是……一丝说不清的、为人父者的心惊。
——
次日,早朝。
奉天殿上,沈砚依着昨夜的计较,出班奏请。
他先不驳孟怀允,反倒附议了裴党,赞这"南下赈灾、救民水火"是当务之急,孟侍郎老于户部钱粮,正当其任。
裴党那几个官儿,本绷着一口气,等沈砚来争,闻言反倒一愣。
紧接着,沈砚话锋一转——
"赈灾事大,银粮过三十万之巨。臣职在监察,依大胤祖制,国库大宗钱粮南调,御史台例当遣官随事纠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正,"臣斗胆请旨:于钦差之外,另派御史台属官一员,为监赈使,随行核账、监放赈粮。如此,赈款一文一粒,皆有据可查,既全了朝廷恤民的体面,亦免去日后……不必要的物议。"
满殿一静。
这一手,干净,漂亮,挑不出半分错来。
那几个荐孟怀允的官儿,脸色霎时变了。他们方才千方百计,把孟怀允捧上钦差之位,图的不正是这"账目无人查、银粮一手抓"的便宜?沈砚这一道监赈使的奏请,等于在他们煮熟的鸭子嘴里,硬塞了一根刺。
准,是给自己请了个监工。
不准——满朝清流的眼睛,都在看着。你凭什么不准御史台尽监察的本分?你怕什么?
龙椅之上,胤和帝萧崇半阖的眼,掀了掀。
这位年迈多疑的天子,倦于政事,却最忌臣下坐大。裴党近来举荐门生、把持钱粮的种种,他未必不曾看在眼里。沈砚这一道奏请,恰恰,挠在了他心头那一点隐忧上。
"准。"萧崇淡淡一字,金口已开,"御史台,遣一员监赈使,随孟卿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