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客厅里那盏老式水晶吊灯还没开,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
落地玻璃门外,后院桂花树的叶片在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背面,天光从叶片缝隙里筛进来,落在藤编地毯上变成一片碎银子似的斑点。
姜晚在厨房里煮粥,火开得很小,白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米香顺着半开的磨砂玻璃门缝飘进餐厅,混着从后院纱窗渗进来的晨露味。
苏棠在一楼主卧浴室里压腿,赤脚踩在防滑地砖上,一条腿架在洗手台边缘,膝盖窝绷得笔直。
苏棣在二楼浴室冲澡,热水器打火的咔嗒声隔着天花板传下来,在水流声里一闪一闪的。
这是个普通的早晨。
但苏棠把腿从洗手台上放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洗手台侧面的金属毛巾架,“铛”地一声脆响,她对着镜子皱了一下眉,弯腰揉膝盖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痛。
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陈默的脸。
陈默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沙发上垫了一块姜晚用旧棉布缝的腰枕,扶手上搭着一条苏棣织的羊毛毯,脚下那块地板上经年累月被皮鞋底磨出两小片浅色凹痕。
他在六点二十分坐进沙发,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茶杯在茶几上晾着,姜晚端来的第一杯早茶,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他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回去,再没碰过。
他平时喝茶的习惯是趁热小口喝,把一杯茶在三分钟内喝完然后让小年续第二杯,今天这个杯子已经搁了将近二十分钟,茶汤从鹅黄晾成了浅褐。
苏棠揉着膝盖从主卧走出来,半湿的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身上还穿着练功的黑色吊带和白色阔腿裤。
她一进客厅就看见陈默坐在单人沙发上,右手搁在扶手上,大拇指抵着太阳穴,其余四根手指撑着额头,指关节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白色。
她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正从厨房端出粥锅往餐厅走,姜晚也在看陈默,用的是那种她用了二十五年已经不需要语言的表情:别问。
先别问。
让孩子吃饭。
女儿们是从楼上陆续下来的。
小年和月月是首先下楼的,她们俩现在按照家规没有穿任何衣物。
小年领月月下楼,两个人赤着脚踩在木楼梯上,脚底和木板之间的摩擦力发出轻微的蹭蹭声。
正常情况下陈默听到这个声音会抬头往楼梯上看一眼,小年也会在楼梯转弯处停下来对楼下客厅行个眼神礼,然后继续下楼梯。
今天陈默没有抬头。
小年站在楼梯转角把手放在月月光裸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让月月也在她身后停下来,然后她从楼梯扶手边缘往下看。
她看到父亲的侧脸——右脸靠窗,晨光从落地玻璃门外斜打在他颧骨上,把眼窝打出了一个比平时更深更暗的阴影。
他下巴上有隔夜冒出来的胡茬,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没系。
酒酒第三个冲下来,穿了一件亮橘色运动背心和黑色舞蹈短裤,袜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抓在手里蹦着跳到沙发旁边喊了一句“爸早!”然后弯下腰把袜子往脚上套。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下楼压腿,练功的节奏刻在了生物钟里,但今天她套完袜子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跑到后院去压腿,因为她爸爸没有跟她说话。
平时爸爸会说“早”,或者“慢点别摔了”,或者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领按下去,今天都没有。
今天爸爸只是坐在沙发里,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她的眼神是平时的三分之一不到。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然后那个笑就收了。
酒酒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她活泼热烈,情绪感知的触角比大部分同龄人更敏感外向,爸爸那个没收完的笑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她本能地回头去看楼梯口——雪雪正在下楼,下楼梯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雪雪看到了客厅里的爸爸,然后酒酒的脸从沙发旁边转过来跟她做了个口型:“爸爸今天不对。”雪雪没有再往下走。
雪雪遗传了苏棣那对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弧线,但她此刻眼睛里的表情不是狡黠,是警觉。
她从小观察力就极强,嘴甜会来事但真正的心思都藏在眼睛里不往外说,家里所有人情绪变化的第二个发现者通常是她——第一个永远是姜晚。
今天她一进客厅就捕捉到几个关键信号:爸爸的茶是凉的,爸爸没有换出门的衣服但他今天没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