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别墅区最深处,一条单行道的尽头,两扇铁灰色的铁艺大门嵌在爬满常春藤的围墙上。
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被精心上过油的闷响,这声音不刺耳,只够让庭院里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陈默的车停在门外五十米处的梧桐树下。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小年从副驾驶座迈出来的时候,先用右手拢了一下裙摆。
她今晚穿的是一条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领口扣到锁骨上方第二颗盘扣,裙摆刚好过膝两寸,露出一截裹在浅灰色丝袜里的小腿。
头发用一根深蓝发带在脑后低低扎了一个髻,发髻里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姜晚的旧物,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以陈默妻子的身份参加学校年终聚餐时戴过。
小年的眼睛是遗传自姜晚的棕黑色,眼皮上只扫了一层极淡的裸粉眼影,嘴唇涂的是接近自然唇色的哑光豆沙色。
整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像一幅被卷了十六年终于缓缓展开的工笔仕女图,每一笔都在它本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她从车里拎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皮箱,是陈默年轻时用过的那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今晚需要用的东西:小年自己用的毛巾、一小罐姜晚亲手泡的桂花蜜姜茶,以及一套备用的白瓷茶具。
她拎着箱子站在陈默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低下头等陈默关上车门。
后座的车门是陈默亲自打开的。
月月从车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庭院围墙上方的老樟树丛里惊起了一只宿鸟。
她穿的是苏棣专门为今晚改过的那条白裙子——裙子原本是苏棠年轻时演出用的练功裙,纯棉质地,洗过几百次之后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姜晚把裙摆剪短了将近十五厘米,改到刚好盖住大腿根部往下两指的位置;把后背的拉链拆掉换成了三颗米白色的小扣子,扣在颈后;又在腰部两侧各加了一道极细的抽褶,让裙子在静止时贴着身体,走动时则会在腰侧漾开两道若有若无的缝隙,从缝隙里能窥见她肋骨下方那片几乎没有皮下脂肪的薄皮肤。
她没有穿丝袜,光裸的双腿在暮色中白得泛青,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米色软皮鞋——苏棠特意选的平底,理由只有五个字:“方便跪,也方便脱鞋。”她外面披了一条象牙白的羊绒大围巾,围巾很大,从肩膀裹到膝盖,把她整个人包得像一枚还没拆封的信笺。
围巾的边缘绣着一行极小的小楷——苏棠的手绣,内容是月月自己挑的一句诗:“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月月挑这句的时候才八岁,刚偷看完姜晚的笔记本第一遍。
陈默伸手把月月肩上的围巾拢了拢,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颈侧。
月月的身体在他的指腹触到皮肤的同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膝盖微微往内并拢了一寸——因为巴氏腺又不受控制地分泌了一下。
她从下午四点开始流,小年在家里给她清理了四次,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之后又已经泛滥了。
现在围巾里面,那条白裙子的裙摆内侧,靠近大腿根部的位置,已经洇出了一块肉眼可见的深色湿痕。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灰蓝色的眼睛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亮得不太正常。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围巾让他摘,别自己动手。”姜晚临出门时对月月说的最后一句话。月月用两只手紧紧攥着围巾的前襟,指关节都捏白了,但她没有摘。
三个人走上石阶。陈默摇了摇那只挂在门框上的铜铃铛,绳坠是一枚磨损了的旧铜钱。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谢家的佣人,是孙远志。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圆脸上笑出了那扇子似的鱼尾纹,看到陈默的瞬间眼睛一亮,然后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小年身上,停了两秒,再落在月月身上,停了四秒。
他的笑容没变,但他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串老蜜蜡佛珠——孙远志摸珠子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紧张,要么是看到了让他极度羡慕的东西。
“老陈。来了。”孙远志侧身让开通道,说话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老谢已经在等你了。今晚人不多,加我一共九个,都是他点过头的。有两个从南边飞过来的,下午刚到,你还没见过。”他说完又看了小年和月月一眼,补了一句:“他今天下午试了新到的凤凰单丛,说是特意等你来了再开封第二泡。”
陈默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女儿穿过庭院。
云庐的庭院是典型的中式旧别墅格局,青石板小径两侧种着成片的湘妃竹,竹竿上的斑痕在庭院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小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就是主楼,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整片竹林的影子都投在了窗玻璃上。
里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从窗户里能看到几个男人或站或坐的身影,还有几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裙的幼小身影跪在各自的主人脚边。
小年在进月洞门之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口。
“主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陈默一个人听到。“今晚我可以给谢伯伯和孙叔叔侍茶吗?其他人——您没点头,我不碰。”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小年的棕黑色瞳仁在暮色里几乎和她的瞳孔融为一体,但陈默认识这个表情——她在分析,在预判,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主人铺路。
她说的不是“想要展示自己”,她说的是“您没点头,我不碰”——这是把决定权全部交回给陈默,同时主动提出一个能让陈默在谢云亭面前加分但又不至于过度消耗她体面值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