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上海的雨下得很细。
外滩附近那家外资酒店藏在一排玻璃幕墙与旧式建筑之间,门口铺著暗红色的地毯,侍者撑著黑伞,雨水沿著伞骨一线线落下,像有人用极细的银针,把这座城市的声音都压低了。
叶飞下车时,阮钟明已经提前迎了上来。
祁峰先一步扫过酒店门廊、停车区和大堂两侧的出入口,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若澜站在叶飞身边,穿一件浅色风衣,头髮低低挽著。她没有问太多,只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看了叶飞一眼。
叶飞也看向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今天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在他们之间,而在那条铺著厚厚地毯的走廊尽头。
会议室门口站著一名酒店工作人员,见到他们便轻轻推开门。里面三个人已经到了。昨天阮钟明提到过的那几个名字,此刻终於从文件夹上的英文变成了有温度、有眼神、有呼吸的人。
为首的是davidklein,华盛顿来的律师,深灰色西装,金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职业而温和的笑意。他身旁坐著markreynolds,年纪稍长,灰色西装,眼神冷静得近乎没有波动,只是在递名片时,叶飞多看了一眼——u。s。treasurydepartment(美国財政部)。最后一个女人是susanmiller,领馆经济事务背景,栗色短髮,深蓝色套装,面前摊著一本薄薄的记事本。
david起身,伸出手。
“ing。”
(叶先生,感谢你过来。)
叶飞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很轻。
“let’sbegin。”
(开始吧。)
david的目光越过叶飞,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若澜、阮钟明和祁峰,语气依旧很客气。
“forthefirstconversation,wewouldprefertospeakwithmr。yealone。”
(第一次沟通,我们希望先单独与叶先生谈。)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没有半点强迫意味,却也没有留下多少商量余地。
阮钟明眉头微微一动。
祁峰的眼神冷了一下。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若澜。
若澜望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
她说得很平静。
叶飞看了她一瞬,点头。
“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
若澜站在门外,听见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心里有一瞬间很淡的恍惚。五年前,她也曾站在一扇门外,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没有被丟在门外。
酒店休息区里放著几张低矮沙发,茶几上有一束白色马蹄莲,花瓣被空调吹得微微颤动。半透明的玻璃门隔开了会议室內外。
若澜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影子。
她看见davidklein打开文件夹,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礼貌的商务说明;看见markreynolds很少开口,但每一次他身体微微前倾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会无声沉下去;看见susanmiller低头记录,偶尔抬眼看向叶飞,目光平静得像某种被训练过的观察。
叶飞坐在他们对面。
他的背影很稳。
半个多小时里,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只端起过一次水杯。隔著那层磨砂玻璃,若澜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重新收束起来的冷静。那不是察瓦龙火塘边的叶飞,也不是雾里村红绸被下那个终於靠岸的男人。
那是另一个她曾经很少真正看见的叶飞。
坐在桌前,面对规则、资金、国家、审视和一整套冷冰冰的问题,仍然能把自己放得很稳。
四十七分钟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