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徽州。云荡山南麓。两丈高的青石围墙沿着山脉外围砌成,把整座主峰圈得严严实实。墙头上站着几百个披甲汉子,手里端着硬弓。这里是卢家豢养私兵的死士营,也是江南最大的铁力木老林。李嗣业跨在马背上,抬头看着那扇包铁的红漆大门。三千重甲陌刀军列阵于后。刀刃朝天。五百名穿着囚服的太学生缩在军阵最后方。赵康脚上全是血泡,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巴里。“里面的人听着。”李嗣业嗓门大,“奉当今圣上旨意,来山里取点木头。”墙头上,为首的汉子叫卢豹。他是卢家的家将头子。家主被抓,家产被抄,但这云荡山太偏,官府的文书刚发下来,还没人敢来硬收。“此乃卢氏祖地!擅闯者死!”卢豹厉声喝道,弯弓搭箭,“不管是谁的旨意,哪怕是皇帝老儿亲自来,不留下一千条人命也休想踏进半步!”赵康在后面听见这话,强撑着站起来。他读圣贤书,讲究先礼后兵。“李将军。”赵康往前凑了两步,“他们人多地险。咱们只有三千人。依学生之见,不如先去地方州府调兵,或者修书一封送进去劝降。强攻伤亡太大。”李嗣业转头看了他一眼。“读书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李嗣业啐了一口吐沫,“这帮人占山为王,抗旨不尊。杀头灭族的罪,你跟他们讲道理?”赵康急道:“兵法云攻城为下……”“少背书。”李嗣业打断他,“今天教你第一课。什么是实务。”李嗣业从马背上跃下。双脚落地,尘土飞扬。他反手拔出背后那柄长达一丈的陌刀。宽阔的刀身映着日光。“陌刀营。结阵,推平!”没有云梯,没有撞车。三千重甲步卒齐步上前。沉重的铁靴踩在地面,土层簌簌发抖。弓弦响。密集的箭雨从墙头倾泻而下。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箭矢撞在陌刀军的全身重甲上,直接弹开断裂,连道白印都没留下。卢豹眼角狂跳。这是什么怪物?地方私兵何曾见过泰昌最精锐的重装步兵。李嗣业走在最前面。离红漆包铁大门还有五步。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腰部发力,双臂青筋暴起。力劈华山。一丈长的陌刀带着骇人的风压落下。咔嚓!木屑横飞,火星四溅。包着生铁的门板被生生劈开一条两尺长的裂缝。身后的陌刀兵跟了上来。前排五十人同时举刀,下劈。大门直接碎成齑粉。青石围墙也在几百把陌刀的轮番劈砍下轰然倒塌。尘土还未散去,陌刀阵已经碾了进去。里面是一片密林,树干粗壮,百年以上的古木参天。私兵们借着树木做掩体,想打伏击。“不要乱了阵型。”李嗣业冷喝,“见什么砍什么。”陌刀起,陌刀落。不讲究招式,全是直上直下的劈砍。一个私兵躲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陌刀劈下。树干断裂,连同树后的人一起被断为两截。血肉和木头渣子混在一起。这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更是一场野蛮的伐木。这片林子里没有路。陌刀军就用刀劈出一条路。人挡杀人,树挡砍树。太学生们被赶着跟在军阵后面。赵康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水浸透。他看到了半截手臂挂在残断的树枝上,看到了一个人头滚落到自己脚边。他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树干干呕起来。其他太学生比他好不到哪去,有的已经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李嗣业走到赵康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把一本册子和一支毛笔塞进他怀里。“吐完了就干活。”李嗣业指着前方,“记数。”“记什么?”赵康牙齿打颤。“陛下说你们是来当书吏的。”李嗣业把长刀上的血迹在树干上蹭了蹭,“砍一棵二十丈以上的铁力木,记一笔。杀一个叛贼,记一笔。记错一个数,老子剁了你的手。”赵康拿着笔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看着那群浑身沾满鲜血和碎木的铁甲怪物,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派他们来伐木。圣贤书教的治国平天下,在这里不如一把刀好使。往深山推进了十里。私兵死绝。卢豹被李嗣业一刀斩首。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山谷,阳光洒下。山谷里长着一片参天巨树。树皮呈铁黑色,树冠遮天蔽日。每一棵都要几个壮汉才能合抱,高度直插云端。这便是打造无畏战舰的龙骨材料。铁力木。“找到正主了。”李嗣业下令,“收刀,拿锯子。干活!”三千杀神卸下铠甲,换上工部特制的巨型双人拉锯。木屑飞舞,拉锯声在山谷里回荡。三天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百根长达二十丈、粗细均匀的铁力木原木,被剥去树皮,用粗大的麻绳捆绑。陌刀军不用骡马。他们把麻绳套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队人拉一根。三千重甲兵化身纤夫,硬生生把这些巨木从深山里拖了出来。这一幕,震撼了整个徽州地界。沿途的百姓和那些藏在暗处观望的世家残党,全都被吓破了胆。朝廷连伐木都不用常人手段,这是要拿天下的山川河流来练兵。京城。御书房的暖阁里,朱平安披着常服,坐在碳盆前烤火。案头摆着李嗣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字迹潦草。里面夹着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那是太学生赵康的账本。纸上沾着点点褐色的血迹。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斩贼首卢豹等六百七十二人,伐铁力木巨木一百二十根。朱平安把折子递给贾诩。“李嗣业是个粗人,这账本倒是记得很明白。”贾诩看完,将折子放在桌上。“太学生们的手不再只握笔杆子,懂了刀把子的分量,陛下的苦心没白费。”贾诩回话。曹正淳端着新熬的银耳羹走进来。“陛下,金陵那边传信。鲁班大人收到第一批巨木,已经下令清空十个船坞,同时铺设龙骨。”曹正淳低头禀报,“郑和提督从沿海招募的三万水手也陆续就位。”朱平安舀了一勺银耳羹。甜而不腻。“无畏舰队的事,先由着他们折腾。”朱平安看向墙上那幅全新的海图,“王猛那边如何?”吏部尚书王猛,接管国子监后,推行新政的力度极大。“回陛下,王大人办的实务科考,上月已经放榜。”曹正淳答道,“录取的三十人,全是能下地勘田、能上河堤算账的寒门子弟。旧日那些只讲究辞藻华丽的世家子,一个都没考上。如今朝野风气大变,书铺里卖得最好的不是诗集,而是算经和农政。”朱平安点头。敲碎了世家的骨头,现在就得往这副躯壳里填新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冷风吹进来。“户部萧何前日上奏,青阳、北境两地推行新粮,红薯已经全部收归入库。”朱平安对着空气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国库里的陈粮,全运去喂了马。这天下,再也没有饿死在路边的灾民。”“陛下圣明。”贾诩在一旁接话,“国内安稳,外患却未平。周瑜传来消息,永熙王朝的水军在长江下游频繁调动。永熙国主萧景琰,有陈兵边界之意。”朱平安不恼反笑。永熙王朝。五大王朝中最富庶的一个。占据着天下水运枢纽,自诩正统。一直以来,永熙都看不起泰昌这个在北方吃沙子的邻居。即便朱平安剿了残局,永熙朝堂依然觉得泰昌是群不通水战的旱鸭子。“萧景琰坐不住了。”朱平安关上窗棂。“江南四大家倒台,最痛的是谁?除了世家自己,就是永熙。”朱平安转身走回龙案,“永熙一直靠着暗中走私,赚取我泰昌的银两。如今江南这条线断了,他自然急。”“既然他想在水上跟朕比划。”朱平安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长江那道蜿蜒的曲线,“那就成全他。传令周瑜,泰昌新湖里的那几头铁王八,可以下江了。”“不必藏着掖着。大张旗鼓地开过去。”“萧景琰不是以水军无敌自居吗?朕要让他亲眼看看,泰昌的船,不需要借风,也能逆流而上。”贾诩拱手应命。:()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