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楼深处,灯火未熄。
玄栖坐于灯下,面前摊开的正是贺玉胭离去时留下的第一份密档。纸上字迹清隽,内容却字字惊心,将柳党核心成员的往来脉络、贪腐罪证梳理得一清二楚,精准狠绝。
温知书低头翻阅,越看越心惊。
“这些东西,只流出去半页,柳党都要伤筋动骨。”他顿了顿,感慨道,“中宫这些年……竟一直在盯着他们。”
玄栖没有立刻应声。
灯火微晃,他指尖划过纸页,带起一声极轻摩擦声响,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你可知,那日他将这些交给我们……我心中最觉可怖的,是什么?”
温知书当即抬眸,望向他。
“不是他筹谋多年、藏势至深。是他将这些东西交给我们时,连一瞬迟疑都未曾有。”
温知书一怔。方才那事成在望的振奋,瞬间压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可他所求,与我们一致。柳党若倒,于你、于栖云楼、于将军,皆是好事。有他在宫中调度,我们行事,会少去许多险阻。”
玄栖这才抬眼看他。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全信。”
“今日同道——明日未必不殊途。”
屋内一时寂静,烛火恰巧噼啪作响。
温知书垂眸望着手中的密档,指节微紧。
再抬眼时,他眼底已无半分动摇,神色坚定。
“可学生已应下中宫了。”他语气坦荡,“这些证据,是中宫多年心血。若轻弃不用、半途负约……学生于己、于中宫、于天下,都良心难安。”
玄栖静静凝望他许久。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未说全然不可用。”
“要用——但只取用我们能掌控、可兜底的部分。余下的局,我们静观其变,也顺道好好看看这位中宫……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宫门已闭,长和宫内灯火仍明。
贺玉胭独坐案前,朱笔未干,数份奏折摊在手边。宫中极静,只余灯影微晃,将他身影映于壁上。
他垂眸,翻过一页奏折。
入目是一份盐课呈报。
字句谨慎,语气谦卑得体,只在末尾极轻地提了一句:近三年盐引核数与国库实收屡有出入,数额虽不显,却连年相袭,臣职微言轻,不敢擅断隐瞒,伏请陛下准予复核旧账。下署一行小字:‘请准调阅旧账。’”
贺玉胭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他唇角勾起,一缕极轻的调子从他唇间逸出,细听却只是些不成曲调的轻吟。
他落笔:“准。”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柳党其一府前。
灯火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