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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阔海的子孙(第3页)

“在欧贝侯岛那里,您一度需要我,您受伤,需要我协助,但我什么也没做。船在漂,我随它漂。您在痛苦当中,我却什么也没为您做。我曾看见陆地,我看见陆地了,但根本没有试着掉转方向——”

“静一静,孩子。”法师语气非常坚定,亚刃只能顺从。不久,法师便说:“告诉我,你那个时候都想些什么。”

“什么也没想,大师。完全没有想法!只觉得做什么都徒然。我认为您的巫艺丧失了——不,当时我认为您根本就从来没有巫艺,您是骗我的。”亚刃脸上涌出热汗,而且他必须勉强自己,才能出声讲话,但他继续说着,“我那时候怕您,我担心死亡,担心透了,看也不敢看您,因为您可能就要死去了。当时我的脑子里,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剩一件:假如能够,是不是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免死的途径。然而,在任何时刻,生命都是一直流逝,仿佛有个伤口,鲜血汩汩,就像您当时的情形一样。我那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所以没采取任何行动。我什么也不做,只想躲避死亡的恐惧。”

他住了口。毕竟,道出实情是叫人难受的,但让他住口的不是羞愧,而是恐惧——那份相同的恐惧。他现在总算明白,这段海上的平静生活,这些浮筏上的阳光,为什么让他感觉好像来生或梦境,很不真实,这是因为他衷心明白,真实是空虚的,它们没有生命、温度、色泽、声音,而且——没有意义,也没有高度或深度。海上,及肉眼所见的形式、光照、色彩,尽管是一流的表演,但仍只不过是诸多幻象在肤浅的空洞中嬉玩罢了。

幻象一过去,就只留下无形与冰冷,此外一无所有。

雀鹰专注地看着他,但亚刃低头躲开凝视。意外的是,他心里有个“勇气”的微声在发言——也可能是“嘲弄”的微声吧,总之是傲岸无情的发言:“懦夫!懦夫!你连这也要抛弃吗?”

他于是努力勉强意志,抬起眼睛迎视他同伴的双目。

雀鹰伸手拉起亚刃的一只手,紧紧一握。所以,两人的目光与血肉都有了接触。

“黎白南,”雀鹰以前从没叫过亚刃的真名,亚刃也不曾告诉他,但雀鹰这时却这么叫唤,“黎白南,这名字是正确的,而且就是你的名字。世上没有安全,没有尽头。人必须在寂静中,才能听见世界的声音。必须在黑暗中,才能看见星星。若要跳舞,永远要在虚空处、要在恐怖的深渊之上,才算舞蹈。”

亚刃很想挣脱,但法师不放手。“我辜负您了,”亚刃说,“而且以后还会再辜负,因为我力气不够!”

“你力气十足。”雀鹰的声音好像柔和了些,但这温柔之下却是严厉,在亚刃内心羞愧的深处,那份相同的严厉依旧现身嘲讽着他。“凡你爱的,你会继续爱下去。凡你正在进行的,你会一直做下去。你是大家依靠的对象,倘若你还没理解这一点,也不足为怪,毕竟你才只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来理解而已。可是黎白南,你仔细想想:拒斥死亡就是拒斥生命。”

“但先前我就是跟着你在寻找死亡呀!”亚刃抬头盯住雀鹰,“像萨普利——”

“萨普利不是在寻找死亡,他寻找的是如何逃离死亡、逃离生命。他寻求安全:他惧怕死亡,想终结那份惧怕。”

“但,是有个途径没错,是有条超越死亡再回生的途径,超越死亡而回生,成为没有死亡的生命。那就是了——是他们寻找的。萨普利、贺尔,还有那些曾是巫师的人。那也是我们要找的。而您!尤其是您,您一定知道那途径——”

雀鹰仍然紧握亚刃的手。“我不知道,”他说,“真的,我清楚那些人自以为在寻找什么,但我知道那是谎言。亚刃,听我说,你会死,你不会永远活着,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会永存不朽。但唯有我们,才得以认识这件事实。这是一份厚礼:‘我’这份礼。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我们心知必然会失去,也甘愿放弃……那个‘我’是我们的折磨、荣耀和人性,它不会持续永存。它会变化、会消失,像大海的一道波浪。你会为了拯救一道波浪、为了挽救你自己,而叫大海静止、潮水歇息吗?你会为了追求长久的安稳,而放弃双手的技艺、心灵的热情、日升日落的光芒吗?这永恒的安稳,就是在瓦梭岛、在洛拔纳瑞或其他地方的那些人要找的。他们一听,就听到那讯息:否认生命,就可以永远拒绝生与死!我却没听到,亚刃,那是因为我不愿听。我不会采取这绝望的提议。我盲聋若此,你成了我的向导,你的纯真、勇气、鲁莽、忠诚等等,都是我的向导,是我派往黑暗当先导的孩子。我跟随的,是你的恐惧与痛苦。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太严厉,其实你还没体会到什么叫严厉。我利用你的爱,如同点燃一支蜡烛,燃烧那份爱以照亮前进的脚步。我们必须继续这样走下去,我们必须继续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海洋干涸、欢悦枯竭,走到你那凡躯之恐惧把你拉去的地方。”

“那是哪里,大师?”

“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带你去那里,但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法师凝视亚刃的目光,沉郁深远。

“但是,如果我又失败,又背叛你——”

“我信任你,莫瑞德之子。”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在他们头顶上方,雕刻的偶像背衬着蔚蓝的南方天空,很轻很轻地摇摆,这些偶像有海豚、收翼的海鸥、还有人脸——人脸上那双凝望的眼睛是贝壳做的。

雀鹰站起来,由于伤口离完全疗愈还差得远,所以动作不灵活。“我坐累了,”他说,“老是不动的话,会长胖。”说着,他开始在浮筏上踱步。亚刃陪他一起踱步,两人边走边谈。亚刃告诉雀鹰自己这几天的生活情形,还提到他认识的浮筏人朋友。这时的雀鹰,不安的成分大于持有的力气,而那点力气,也很快就用尽了。有个女孩在“大王群之屋”后面的一架编织机前编织藻叶。雀鹰停在女孩旁边,请她帮忙去找首领来。之后便先回休息的棚子。浮筏人首领来到棚子,礼貌地问候。法师也还以礼貌问候,三人一同在棚内海豹皮毯子上坐下。

“我已经思考过您告诉我的那些事,”首领和缓庄重地先发话,“也就是,为什么人类想从死亡重返他们自己的身体,而且在寻求过程中忘了敬拜诸神,也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最后导致发疯。这实在是一件邪恶的事,也是极愚蠢的行为。此外我思考的是,这种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与其他人类一无瓜葛,不论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方式、他们的生产、他们的破坏,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这片海域生存,我们的生命就是海的生命。我们既不希望保存它们,也不想失去它们。疯狂不会在这里出现。我们不登陆上岸,陆上的人也不来我们这儿。我年轻时,去长沙丘岛伐木以搭造浮筏及过冬用的棚屋时,偶尔会与乘船到长沙丘岛的人讲讲话。秋天时,我们也常看见有船跟随灰鲸的游踪,从欧侯岛和威外岛(他是这么称欧贝侯岛和威勒吉岛)来。那些人也常远远跟着我们的浮筏,因为我们晓得‘大王群’在这海域的行进路线及相会处所。但那是我仅有与陆地人往来的经验。如今他们都不来这里了。也许是他们都发疯并互相挑起战争的关系吧。两年前,从长沙丘岛向北方的威外岛看过去,我们曾见到大规模焚烧的浓烟,持续三天。要是陆地人真的在打斗焚烧,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开阔海的子孙,我们过的是海洋生活。”

“可是,这次见到陆地人的船只在海上漂流,你却主动解围。”法师说。

“当时,我们有些族人说,那样做不智,他们想让那条船一直漂到大海尽头。”首领用一种冷静威严的声音回答。

“您与那些族人看法不同。”

“对。我当时说,虽然他们是陆地人,但我们得帮助他们。最后我们就那么做了。但您此行的任务,我们没什么兴趣。陆地人当中有人疯了,陆地人只能自己处理。我们只追随‘大王群’的路径,关于您的追寻,我们帮不上忙。您想在这里待多久,我们都欢迎。再过几天就是长舞节,长舞节过后,我们就会跟随东洋流,向北方去;等到夏天尽时,洋流会再带我们回到长沙丘岛附近的海域。您如果要跟我们走,很好;如果要驾您的船离开,也很好。”

法师向他道谢,首领起身离开,瘦小的身形硬朗如苍鹭。棚内只剩雀鹰与亚刃两人。

“‘纯真’不具备抵挡邪恶的力气,”雀鹰说着,有点苦笑,“但它有力气行善……我们就与他们相处一阵子吧,等我不这么虚弱再说。”

“明智的决定。”亚刃道。雀鹰身体的脆弱让他震惊,也让他动容,他决心保护这男人不受自身精力与紧急情况所害,坚持至少等他疼痛解除,才继续上路。

法师看亚刃一眼,似乎有点被他的赞词吓到。

“他们心地好,”亚刃没注意雀鹰的眼光,又接口道,“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在霍特镇或别的岛屿所见到的那些灵魂的疾病。可能没有一个岛屿会像这些化外之民这样帮助我们、热诚接待我们。”

“你的想法很可能没错。”

“他们过着如此愉快的夏日生活……”

“的确。不过,一辈子吃冷鱼,而且永远见不到梨树开花,尝不到流泉的滋味,总会感到乏味吧。”

亚刃于是返回星辰筏,与其他年轻人一同工作、游泳、晒太阳。傍晚凉快时则与雀鹰聊天,然后在星空下安睡。日子渐渐到了夏至前夕的长舞节,这整批浮筏在开阔海的洋流中,慢慢向北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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