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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阔海的子孙(第2页)

一个浮筏人走近,在不远处那座比较大的棚子内跪下。那棚子看起来有点像庙祠,门口上方多了个复杂的方形设计,而且门框的木头特别雕成灰鲸形状。这个浮筏人与其他浮筏人一样矮瘦,体格如男孩,不过他的面孔坚毅挺拔,有岁月风霜。他身上只披一块亚麻布,却不掩堂堂威仪。他说:“应该让他多睡觉。”所以,亚刃离开雀鹰,来到他这边。

“您是族人首领。”亚刃说道。王公卿候,他一望即知。

“我是。”那男人微微点个头说。亚刃站在他面前,挺直不动。那人的黑眼睛迎接亚刃的注视。“你也是一位首领。”他观察后如此结论。

“我是。”亚刃回答。他很想知道这位浮筏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外表仍保持淡然,“但我服效我的大师,他在那边。”

浮筏人的首领说了些亚刃一点也听不懂的话:某些字词变得让人无从辨识,也可能有些是他不晓得的名字。然后才听见他说:“你们为什么进入‘巴乐纯’?”

“我们在寻找——”

但亚刃实在不知道该透露多少,也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所有发生的事,以及他们的追寻,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心中只是一团乱。最后他说:“我们是要去欧贝侯岛的。我们上岸时,他们攻击我们,所以我的大师受伤了。”

“你呢?”

“我没受伤。”亚刃说,从小在宫廷学到的冷静自若这时派上了用场,“可是,有……有件有点荒唐的事。一个跟我们同行的人,他淹死了。是害怕的缘故……”他没继续往下说,沉默而立。

首领用那双高深莫测的黑眼睛看亚刃,最后终于说:“这么说,你们来到这里是意外。”

“没错。这里还是南陲吗?”

“陲?不,那些岛屿——”首领挥动那只黑色的瘦手,由北向东,画了个约莫四分之一罗盘的大弧,“岛屿都在那个地带,”他说,“全部岛屿。”说完,再比比他们前面那片傍晚的大海,由北、经西、至南,说,“这里是海。”

“您们是哪块陆地的人,族长?”

“哪块陆地都不是。我们是‘开阔海的子孙’。”

亚刃注视他那机敏睿智的面容,再环顾四周,他看到大浮筏之上有庙祠、有高大的偶像,每尊偶像都是用整棵树雕成,包括神的形体、海豚、鱼、人、海鸟:还看到全族人忙着工作,比如编结、雕刻、钓鱼、在高台上炊煮、照料婴孩;也看到其他浮筏,至少七十艘,在海上散开成一个大圆,直径恐怕足足有一里。这是一个镇,像个远处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声高扬空中的小镇。是个“镇”没错,只不过它底下是深渊。

“您们从不登陆吗?”男孩低声问。

“一年一次,去‘长沙丘’,我们在那座岛屿砍树,整修浮筏。时间都是在秋天,之后就随鲸鱼去北方。冬天时,浮筏各自散开,春天才回到巴乐纯聚合。届时,各浮筏互相往来、结婚、举行长舞节庆典。族人聚集的这一带,我们叫做‘巴乐纯碇泽’。大海洋流从这里向北传送,夏季再随洋流漂回南方,一直等到看见‘大王群’,也就是灰鲸群,才回头向北。我们一路追随它们,最后回到长沙丘岛的耶玛海滩,短暂停留。”

“族长,听起来,这种生活实在美妙之至。”亚刃说,“我从没听过像您们这样的族群。我的家乡离这里很远,可是,我们那个英拉德岛每逢夏至前夕,也都会举行长舞节庆典。”

“但你们是踩踏土地,使它安稳,”首领说时没有特别表情,“我们则是在深海之上跳舞。”

片刻过后,他问:“你那位大师怎么称呼?”

“雀鹰。”亚刃说。首领把音节照样诵念一遍,但对他而言,那些音节显然不具意义。从这点来看,亚刃明了这位首领叙述的情形是真的,这些族人年复一年居住在海上,在这个超越任何陆地或陆地踪迹的开阔海之上,不见陆地的鸟禽飞翔,不知一切有关人类的知识。

“他刚经历生死关头,需要睡眠。”首领说,“你先回那艘‘星辰浮筏’,等我的消息。”他说着,站起来。虽然他对自己的身份很清楚,但显然对亚刃的身份不十分有把握,所以不晓得是应该与他平起平坐,还是拿他当孩子对待。就此次情况而言,亚刃比较喜欢后者,所以对首领打算先退也不以为意。可是接着他却碰到个难题:浮筏都漂走了,两艘浮筏间只见丝缎般的海水泛着波纹展开,间隔足足有一百码。

那位“开阔海子孙”的首领,再度开口对亚刃说话——简洁有力。“游泳。”他说。

亚刃小心翼翼地下水,海水的清凉让他一身被晒伤的皮肤很舒服。他游了过去,总算把自己拖到另一艘浮筏上。爬上去之后,发现筏上有五六个小孩和少年人,正不掩兴味地瞧着他。一个非常小的女孩说:“你游起泳来真像鱼钩上的鱼。”

“应该怎么游才对呢?”亚刃有点自尊受伤,但仍然礼貌地问。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对这么小的人类同胞无礼。那小女孩如同一个经过磨光的桃花心木小雕像,精巧而脆弱。“像这样呀!”她大声说着,立刻像一只小海豹般投入亮花花的海水。过了很久,在不可置信的距离处,才瞧见她黑色服帖的头浮出水面,并听见她拉开嗓门大声招呼。

“来呀!”一个男孩这么说。他的年纪可能与亚刃相仿,但身高和体型看起来都不超过一般十二岁的男孩。他表情严肃,整个背部刺着一只蓝色螃蟹的刺青。他一投水,其他人也跟着投水,连三岁的小孩也一致行动。情势所趋,亚刃不得不投水。下海以后,他努力不制造水花。

“要像鳗鱼。”那男孩游到他肩膀旁边,这么说。

“要像海豚。”一个有着动人微笑的漂亮女孩这么说,而后消失在海水深处。

“要像我!”那个三岁小娃咭咭叫道,全身像瓶子般摇动着。

所以,那个傍晚直到天黑,以及金灿漫长的次日,以及再次日,亚刃都与星辰筏这些孩子游泳、聊天、工作。自从春分那天的清晨与雀鹰一同离开柔克岛以来,所有的经历要以这段体验最为奇特,因为它与先前、与这次旅程、与他一辈子碰到的事,都全然无关——甚至与未来还没碰到的事更加无关。夜晚睡觉,与其他人一同躺在星空下,他心想:“在这里,置身阳光,超越世界边缘,与海洋的儿女相处,简直好比死了一般,是在经历死后的人生……”入睡前,他会朝南方远处的天空寻找那颗黄星与那个“终结符文”的形状,他每次都能看见戈巴登星,以及较小与较大两个三角形,但现在,那颗黄星升得晚,他往往等不到整个形状出现在海平线之上就睡着了。这些浮筏日夜向南漂,但海上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无时无刻的变化,便就相当于没有变化。五月的暴雷雨过去了。夜里,星空灿亮;白天,阳光普照。

他明白,这些人的生活不可能总是这样子如梦似幻,自自在在。他问起冬天的情形,他们说,冬天总是下雨,海浪汹涌,所以浮筏各自散开,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灰茫与黑暗中浮沉,周复一周。去年冬天,暴风雨持续了一整个月,他们见到“雷云般”的巨浪。他们这么形容大浪,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丘陵。当时,从一波巨浪的脊背,可以看到下一波巨浪在数里之外,声势浩大地涌来。浮筏能在那种大海行驶吗?他问。他们说可以,但并非每次都行。春天聚集到巴乐纯碇泽时,总会有两艘,或三艘,或六艘……不见踪影。

他们成婚早。那名根据自己的名字“蓝蟹”在背部做了蓝蟹刺青的男孩,与那名叫“信天翁”的漂亮女孩是夫妻。男孩才十七岁,女孩还小两岁。浮筏族人之间,这样的婚姻很多。浮筏上有很多婴孩,或爬行,或学步,他们都用长带子绑在中央棚子的四根柱子上,碰到白天天热时,就爬进棚子,大伙儿扭挤着睡觉。年长的孩子照料年幼的孩子,成年男女则分担所有工作,大家轮流负责采收大片棕叶海藻。棕叶海藻的长度有八十至一百尺,叶缘很像羊齿植物。大伙儿合作把这种海底植物捣成布,并利用它的粗纤维编成绳子和网子。他们的工作还有钓鱼、晒鱼干,以及把鲸鱼牙磨成各种工具等等。但他们总是有时间游泳、闲聊,而且从没有什么时候非把工作做完不可。他们没有时间区隔,只有“日”“夜”之分。度过几个这种日夜之后,亚刃感觉他好像在浮筏住了数不清的日子,而欧贝侯岛变成梦,那个梦后面是其他更为模糊的梦。他还感觉,他曾经住过陆地,曾经是英拉德岛王子的那段经验,是在另一个世界。

等他终于被召去首领浮筏时,雀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你又像那个我在涌泉庭见到的亚刃了,光鲜如同一只金色海豹。这里适合你,孩子。”

“是,大师。”

“但,这是哪里呀?我们远离了所有地方,已经航行到超过地图以外的地方……很久以前,我曾听人谈起浮筏人,当时认为那只是南陲的众多传说之一,是没有实质的幻想。想不到我们是被这个幻想所解救,我们的性命是被一个神话挽回的。”

他微笑着说话,宛如他也分享了夏夜在这里度过的、无限自在的生活。但他的脸是憔悴的,眼里也有一抹尚未获得光照的黑暗。亚刃瞧在眼里,面对它。

“我辜负了——”亚刃欲言又止,“我辜负了您对我的信赖。”

“怎么说,亚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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