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做事,向来是既要里子也要面子。踏青的事既然定了,她便把声势造得足足的。借着贾母的名义,帖子送到几家相好的府上——东府那边尤氏接了帖子,说老太太去她自然去;保龄侯府史家接了的,说姑妈出门,晚辈哪有不陪着;王家也接了,王熙凤的娘家人,更是二话不说。几家老太太都点了头,又问能不能带上家里的姑娘,贾母说带,都带,人多热闹。
这样一来,人数翻了一番不止。王熙凤连夜把陈管事叫来,让他把城外那园子再好好收拾收拾。陈管事说上回已经收拾过了,王熙凤说上回是上回,这回人多,再多备些桌椅茶具,再去定几桌席面,万一要留饭呢。陈管事一一应了,连夜带着人往城外赶。
到了踏青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绸子拂过。
各府的马车从四面八方往城外汇集。贾府的车队最壮观,贾母一辆,王夫人一辆,王熙凤一辆,李纨带着三春一辆,后面还跟着几辆装点心茶水跟丫鬟婆子的车。史家的、王家的、东府的,都约了差不多的时辰,十几辆马车在城门口碰了头,车帷飘飘,车轱辘辘,首尾相接像一条长龙。
守城的官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贾府的老太太带着各府的太太姑娘们出城踏青去了,嘴里不说,心里嘀咕了一句好大的排场。王熙凤要的就是这个排场,不是显摆,是给自己的铺子做活招牌。今儿来的这些太太奶奶,哪个不是各府里说话算数的人?她们吃了说好,回去跟家里管采买的婆子说一句,生意自然就上门了。
三春得知要踏青,头天晚上就开始准备。惜春最兴奋,翻箱倒柜找衣裳,找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最后是奶嬷嬷帮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配豆绿色的裙子,鲜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探春自己挑的——大红箭袖,石青色马面裙,利利落落的,走路带风。迎春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开在墙角的海棠。三春都穿了方便行动的衣裳,没有人穿那种拖地的长裙,没有人戴满头珠翠。踏青是走路不是坐席,这一点她们都懂。
周霁薇比她们更彻底。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武装——窄袖、束腰、下摆裁短了,刚到脚踝。头发全部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活脱脱一个小少年。眉眼还带着女孩子的秀气,但那身打扮、那个站姿、那种“我不在乎你当我是什么”的从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黛玉看着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愣了一下。周霁薇问怎么了,黛玉说没什么,又说不像你了。周霁薇问像什么,黛玉说像画上的人。周霁薇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她走过去拉了拉黛玉的手——黛玉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来贾府的时候暖了一些。
“走吧,路上教你认花。”
出城的路上,周霁薇没有坐车。她骑马。
陈管事牵了一匹小母马过来,枣红色的,性子温顺,是他在城外庄子上养的。周霁薇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响鼻,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她笑了。这匹马让她想起前世在视频里看过的那种温顺的马,不跑不跳,温和得像一只大狗。
陈管事扶着她上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周霁薇在马背上坐稳,两腿夹紧马腹,腰背挺直,手握缰绳。有武功底子的人学骑马确实快,平衡感、核心力量、对身体的掌控力,这些东西和骑马是相通的。她在白马寺练了四年功,扎马步扎了无数个时辰,那些功夫没有白费——马背上的颠簸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能稳稳地坐在上面,像坐在椅子上一样自然。
出城门的时候她已经能让陈管事松手了。缰绳握在自己手里,轻轻一拉马头就偏过来,脚尖轻轻一点马腹,马就小步快走起来。她试着让马跑了几步,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束在头顶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周霁薇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真正觉得开心、忍不住、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黛玉从车窗里看见了。她没见过周霁薇这种表情——从来没见过。周霁薇在她面前永远是稳的、定的、可靠的,像一棵大树,你靠上去就知道它不会倒。但此刻马背上的周霁薇不是那棵大树,她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鸟,翅膀还不够硬,但已经在风里展开了。黛玉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把车窗的帘子放下了。
快到园子的时候,周霁薇已经能骑着马慢慢走了。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身体随着马步自然起伏,人和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用力去控制什么,马知道她要往哪里走,她知道马什么时候会转弯。
陈管事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老奴学骑马学了三个月才敢松手,姑娘半日就会了。周霁薇说有武功底子,不一样。陈管事说那也得有天赋,像骑马这种事儿,有的人学一辈子也骑不好。
周霁薇没有接这个话。她骑在马上看见前面的马车一辆一辆地停下来了——园子到了。她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骑马的人,脚尖点地、身体前倾、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就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理了理束发的玉簪。然后走到黛玉的车前,掀开车帘。
黛玉探出头来,先看了看周霁薇——头发没乱,衣裳没脏,气色比出门时还好,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是骑马吹风吹出来的。“骑得怎么样?”黛玉问。周霁薇说还行,没摔。黛玉说那就好,扶着周霁薇的手跳下车,站定,抬头。
园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看了。上次是冬天,树是秃的,草是枯的,只有几株腊梅撑着场面。现在是初春,柳树绿了,桃花开了,地上的草从枯黄变成嫩绿,远远近近的,深深浅浅的,像谁拿水彩在大地上铺了一层。空气里有花香、草香、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各府的马车陆陆续续到了,丫鬟婆子们忙着搬东西、铺毡子、摆桌椅。太太奶奶们下了车,先互相见礼寒暄,然后被引着往园子里走。贾母走在最前面,史家的老太太陪在旁边,两个人挽着手一边走一边说话,笑声时不时地飘过来。
王熙凤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这家的太太,一会儿安排那家的姑娘,一会儿又去催茶水点心。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火,谁都能第一眼看见她。
周霁薇没有跟上去。她站在人群外面牵着她那匹小马,马的缰绳松松地绕在手腕上。阳光照在她月白色的武装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干干净净的,利利落落的。
黛玉走到她身边,问“你不进去?”周霁薇说不急,等人进去了再说。人多了闹得慌,让她们先走。黛玉站在她旁边也不走了。两个人站在园子门口,看着那些太太奶奶们带着丫鬟婆子,一拨一拨地往里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月白一个穿鹅黄,一个像剑一个像花。她们站在初春的风里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