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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出晚归(第1页)

接下来的几天,周霁薇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有时候连晚饭都在外头吃。黛玉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问,只是每天傍晚会在碧纱橱里留一盏灯,周霁薇回来的时候那盏灯总是亮着的。

那天晚上把事情定下来之后,周霁薇没有直接回耳房,而是去了碧纱橱。黛玉还没睡,歪在床上拿着一本书,书页半天没翻动过——她在等。周霁薇在她床沿坐下,没有绕弯子,把铺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熙凤要开店了,用李纨的铺面,挂李家的名,她出方子和师傅。三个人合伙,铺子赚了钱她分两成。

黛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息,问了三个问题——“二嫂子那个人,能信吗?”“大奶奶那个人,靠得住吗?”“你每天出门,安全吗?”

周霁薇一一回答:能信,她现在需要这件事。靠得住,她比看起来有主意。安全,有人跟着,她自己也会小心。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周霁薇说:“那你早去早回。”

周霁薇说好,站起来要走,黛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砚微姐姐。”周霁薇站住,问怎么了。黛玉说没什么,就是叫一声。周霁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已经灭了,屋子里很暗,但她知道黛玉在看她。

“我在。”她说。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周霁薇出门的时候,黛玉已经起了。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周霁薇放下碗筷擦擦手,把今天要做的事简单说了——看铺子、见木匠、定方案,中午不回来吃饭,晚上尽量早回。黛玉“嗯”了一声说“那你带把伞”,周霁薇看了看窗外——天晴着,万里无云。但她还是从门口取了那把油纸伞,夹在腋下出了门。

王嬷嬷跟在后面,陈管事在前面引路,还有两个小厮,一个赶车一个跑腿。四个人一辆车,从角门出去往鼓楼大街走。周霁薇坐在车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铺子,量尺寸;见木匠,说方案;见掌柜,挑人选。

马车在鼓楼大街东边的一条巷口停了。周霁薇下车,站定,抬头。铺面不大,两间门面,比她想象的小一些。但位置不错——不在正街上,要往里拐一下,但拐得不深,站在巷口一眼就能看见。门板旧了,漆也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褪了色的脸。周霁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纵深很深,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小院后面是厨房,不大,但够用。

她从怀里掏出卷尺——昨天让王嬷嬷去买的。前世她是金融分析师,量铺子这种事没干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和陈管事两个人,一个量一个记,宽度、进深、柱距、窗高,每一个数字都记在本子上。量完了铺面量后院,量完了后院量厨房,尺子拉到尽头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拉出去,反反复复。

量完尺寸,周霁薇站在院子中间把本子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她在脑子里画图——前店后厂,前面两间打通做铺面和雅间,后面小院做厨房和库房。原木色为主,暖光为辅,简洁大方,不堆砌。她把方案说给陈管事听,陈管事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而是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姑娘说的这个,老奴大概明白了。江南那边有几家茶楼是这个路子,不张扬,但进去就知道是好地方。老奴去请几个那边的匠人来做,保管合姑娘的心意。”

周霁薇说:“那就有劳嬷嬷了。”

见过木匠、见过泥瓦匠、见过裱糊匠,每一个都是陈管事找的,每一个都要周霁薇当面说清楚要求。木匠问柜子要多高,周霁薇说齐腰;泥瓦匠问地面要不要重新铺,周霁薇说要,铺青砖,打磨光滑;裱糊匠问墙壁用什么料,周霁薇说用宣纸,米白色的,不要花里胡哨的图案。三个匠人一一记了,说五日后来看样。

掌柜的人选,王熙凤那边还在挑,周霁薇不急。她见过几个,都不太合适——有的太油滑,有的太木讷,有的要价太高,有的看着就不踏实。她跟王熙凤说:宁可多等几天,别将就。王熙凤说知道了。

两个婆子那边,周霁薇去了一趟老宅。两个人签了死契的,跟了林家大半辈子,从扬州跟到京城,在贾府闲了大半个月闲得浑身难受。听说要派她们去铺子里做点心,两个人眼睛都亮了——不是为了钱,是有事做了,有用处了,不是白吃饭的了。周霁薇把方子给她们看了,十六张,一张一张地讲,哪种皮怎么和,哪种馅怎么调,哪种火候怎么控,蒸多久,晾多久,怎么装盒。两个婆子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周霁薇一一解答。讲到花瓣糕的时候,周霁薇自己动手做了一回——和面、调馅、捏花、点蜜。两个婆子在旁边看着,看完了之后说:“姑娘这手艺,不去当厨子可惜了。”周霁薇笑了,说当厨子哪有当姑娘好。

铺子还需要两个打下手的,陈管事说从老宅挑,老实可靠的,周霁薇说好。

周霁薇每天回到贾府都是天黑以后。

角门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她从那扇黑色的小门进去,穿过夹道,穿过穿堂,往贾母院走。廊下的丫鬟看见她,小声说“周姑娘回来了”,她点点头。掀开碧纱橱的帘子,黛玉还没睡。

她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书,书页半天没翻动过。灯亮着,周霁薇知道那盏灯是为她留的。

“回来了。”黛玉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

“嗯,回来了。”

周霁薇在床沿坐下,把今天做的事说了一遍——看了铺子、量了尺寸、定了方案、见了木匠泥瓦匠、安排了师傅、定了开张的日子。黛玉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石子丢进深水,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周霁薇说完了,站起来要走。黛玉说“砚微姐姐”,周霁薇站住,等了一瞬。黛玉说“明天早点回来”。周霁薇说好,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回到耳房,点了灯,坐在桌前把那本功法的册子打开。这几天忙铺子的事,功法落下了,今晚得补上。她翻开上次读到的地方,默默地看了几页,把心法记在心里。然后吹灭灯,躺下来。

她这几天早出晚归,王熙凤看在眼里。周霁薇知道王熙凤在看,也知道王熙凤在看什么——不是看她这个人,是看这件事能不能成。周霁薇不怕被看,她怕的是王熙凤不看。不看就是不在意,不在意就是不想做。王熙凤在看,说明她在意,说明她想做。

铺子的事一旦上了轨道,王熙凤的注意力就会从贾府内部挪一部分出来。贾府内部的那些事——月钱、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窟窿?她管得再好也堵不住。但铺子不一样,铺子是进项,是往外看的窗口。王熙凤需要这个窗口,就像人需要呼吸,关在屋里太久了会闷死的。

那天晚上王熙凤在灯下又把那沓方子翻了一遍。十六张。她越看越觉得周霁薇这个孩子不简单。不是聪明——聪明的人她见多了。周霁薇是不止聪明,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不该聪明。该藏的时候比谁都能藏,该露的时候比谁都敢露。王熙凤把方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躺下来。她在想——这个铺子如果真的做大了,她以后的路会不会宽一些?在贾府这个笼子里待了一辈子,她忽然想出去看看。

她不知道的是,周霁薇想让她看见的,正是这个。

李纨的哥哥回信了,比预想的快。信写得简短,但意思很清楚——铺子的事,他知道了。挂李家的名可以,但有个条件:账目要清楚,每月对账,年底分红。他不参与经营,但要有知情权。李纨看完信,把信收好,去找了周霁薇。周霁薇看完信,说大奶奶的哥哥是个明白人。李纨说你不觉得他太精了?周霁薇说不精的人在这世道活不下去,你哥哥不是精,是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李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才七岁,怎么说话像个大人。周霁薇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纨被她这句话说得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周霁薇的身世,想起她是被寄养在林家的,想起她的父亲还在边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李纨没有再问,站起来走了。

周霁薇一个人坐在碧纱橱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等的人还没回来,但她知道她会回来。每天都会,因为她说了“早点回来”。周霁薇相信她说的话。她说过的话都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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