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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潢(第1页)

铺子的事,三个人说定之后,便各自散了。没有人说“明天开始”,也没有人说“那就这么办”,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周霁薇从王熙凤那儿出来,穿过穿堂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急,是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装潢。两个字在脑子里铺开,像一张摊平了的地图。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高端甜品店,想起那些让她驻足过的橱窗,想起那些她买不起但看了就觉得美好的细节。那些记忆隔着一辈子,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但有些画面是清楚的——原木的色调、暖黄的灯光、简洁的线条、不多不少的点缀。

她回到碧纱橱,黛玉正在窗前写字。周霁薇没说话,坐在对面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想铺子的事。装潢不能用贾府的人,动静太大。陈管事可以,老宅的修缮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江南的匠人他熟,什么样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他懂——“低调奢华有内涵”这七个字,换成陈管事能听懂的话,就是“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好”。

铺面两间,带后院。后院可以做厨房,前面做铺面和雅间。雅间不需要多,两间就够了,但要精致。窗帘用素色的绫罗,桌布用上等的细麻,椅垫用厚实的棉缎。墙上挂字画——不要太有名气的,有名气的太贵也太招摇,找几幅无名但有功底的作品,清雅就好。灯光用暖色,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

她在脑子里一样一样地排着,像在搭积木。想完了装潢想师傅的事。

两个婆子都是从扬州带来的,签了死契的,跟了林家十几年,做点心是一把好手。到了贾府之后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在小厨房里给黛玉做几样小菜,闲得发慌。派去铺子正好,让她们做师傅,再配两个打下手的。

方子方面,十六张方子足够开张了。花瓣糕做招牌,桂花糕、绿豆糕、栗子糕做日常,其他的轮着上。每个月推一两样新品,让客人总有新鲜感。至于店名叫什么,她还没想好。不急,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再说。

她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探春走了进来。周霁薇抬起头合上书站起来——她没想到探春会来。探春手里拿着一卷纸,朝周霁薇笑了笑说“周姐姐在呢”,然后转向黛玉,把那卷纸递过去。

“林妹妹,你帮我看看这几首诗。我昨儿写的,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黛玉接过去,展开,低头看起来。周霁薇重新坐下,看着探春。探春在黛玉旁边坐下,等黛玉看诗的时候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桌上摊着周霁薇翻开的书,窗台上摆着那盆黛玉从老宅带回来的桂花,已经蔫了但还没扔,小小的花瓣干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褐。

她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周姐姐,昨儿那个花瓣糕,方子能不能给我一份?”周霁薇转过头看着她,探春解释说她不是要做生意,是想让厨房做给老太太吃——老太太爱吃甜的,但又怕腻,那个花瓣糕甜而不腻老太太吃了肯定高兴。

周霁薇看着探春,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聪明。说的都是正理——孝敬老太太,谁能说一个不字?但她要方子真的只是为了孝敬老太太吗?周霁薇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探春想学做点心也好,想研究配方也好,甚至——她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探春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记忆——探春是贾府里最有商业头脑的一个,管过家,理过财,改革过大观园的管理制度。如果这个铺子能引起探春的兴趣,也许将来她能帮上忙。

“方子不在我这儿,给二奶奶了。”周霁薇说。探春“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是点了点头。周霁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记得做法,回头写给你。”

探春笑了笑说好。周霁薇看着她们,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活动着,从窗外的天色判断——还早,还能做不少事。

李纨的动作比周霁薇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她就写了信。信是给她哥哥李铭的,李铭在户部当差,不大不小的官,人脉广,办事利落。李纨在信里写得含糊——只说想在鼓楼大街开一间点心铺子,铺面是自己嫁妆里的那一间,想借娘家的名头挂个牌,铺子的事由几个朋友合伙,她只出铺子不出面。信写完封好,让人连夜送了出去。

信送走之后李纨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不是为了钱——她一个寡妇,吃穿不愁,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不是。她在府里安安稳稳地守着儿子过日子,不需要找事。那为什么?她想起周霁薇看她的眼神。那个孩子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她是“寡妇”“大奶奶”“珠大嫂子”,那些身份压在她身上像一件一件的衣裳穿得她喘不过气。周霁薇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她看的不是“寡妇李纨”,不是“大奶奶李纨”,就是“李纨”。

她答应了。因为她想让那个孩子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她把自己从窗前移开,走到桌边拿起那沓方子又看了一遍。花瓣糕、桂花糕、绿豆糕、栗子糕……她一边看一边想这些点心从这间铺子里卖出去的样子,想到有人买了提在手里走在大街上,想到有人尝了一口说“好吃”。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表情——不是对儿子的慈爱,不是对长辈的恭敬,不是对下人的温和。是“我在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的那种满足,很小,很淡,但很真。

王熙凤那边也没闲着。她让平儿把府里几个得力的管事叫来,一个一个地问——谁认识可靠的木匠、谁认识泥瓦匠、谁认识裱糊匠。不要府里的人,府里的人动静太大,要外面的。又问掌柜的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要老成持重的,但不能太死板;要能说会道的,但不能太油滑;要懂账目的,但不能太算计。平儿在旁边记着,记了满满一张纸。

王熙凤靠在椅背里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她在想周霁薇今儿说的那些话——“现在不开始,以后就更难开始了。”“大奶奶的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用起来。”“二奶奶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这孩子一句话都没劝她,但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件事,必须做这件事,不做就对不起自己似的。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就这几个,你先去打听,打听清楚了再来回我。”平儿应了转身出去了。王熙凤一个人坐在小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从明到暗的过渡在她脸上画出一条清晰的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王家,她问父亲府里的账目为什么这么乱。父亲说乱就乱了,你一个女孩家管这些做什么。她说女孩怎么就不能管了。父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今天周霁薇看她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像,也不像。一样的是那种“你不应该只待在这里”的目光,不一样的是——周霁薇的目光里没有她父亲那种“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你可以例外”的血缘偏爱周霁薇看她的目光是平视的。

她在想——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寒意。她把窗户关上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霁薇在碧纱橱里陪黛玉用完了晚膳,回到耳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点了灯坐在桌前把那本功法的册子从包袱里拿出来翻了几页,看不太进去,又合上放回包袱里。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铜制的手柄被她握得微微发温。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感受着那点温度在掌心里慢慢扩散。

她想起今天在小厅里,三个人坐在一起,说铺子、说分成、说靠山。王熙凤说“我占四成”的时候她心里算了一下——王熙凤四成,她二成,李纨二成,走关系二成。二成不算多但已经够了。她现在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让这个铺子运转起来,让王熙凤有事可做有钱可赚,不用去放高利贷。至于铺子将来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钱,那是以后的事,能赚最好,不能赚也不亏。这张饼是她画出来的,能不能烙熟看王熙凤的。

她把匕首收好吹灭了灯,躺下来盖上被子。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铺子的装潢、师傅的安排、店名的定夺。想得很多,但不乱,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着队等着被处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清单还在,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清单上最后一行字在黑暗中慢慢淡去,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浸湿,一笔一划地化开,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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