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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不是黑了,是太阳落到了院墙后面,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淡淡的玫瑰色。风也变了,午后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和青草的甜味;傍晚的风是凉的,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姑娘们开始加衣裳了,丫鬟们从包袱里拿出披风斗篷给她们披上。

王熙凤走到贾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只有贾母听得见——“老太太,该回了。天黑路不好走。”贾母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鸳鸯。鸳鸯扶着她站起来,贾母站定整了整衣襟,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说“收拾收拾,该回家了”。

没有人说“再待一会儿”。不是不想,是不能。老太太发了话,那就是定论。姑娘们纷纷站起来,丫鬟们拿着披风、提着食盒、拎着包袱,在后头跟着。人很多但走得有条不紊,没有挤没有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出了大门各自上车,车夫扬起鞭子打了个响鞭,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城的方向走。

马车的速度不快,车帘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从玫瑰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变成青灰色。路两旁的树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色,像谁拿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了,边是模糊的但有力量。马车里安静,姑娘们玩了一天累了,有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有的歪在丫鬟肩膀上打盹,有的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暮色发呆。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马蹄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是唯一的节奏。

惜春趴在后车窗上掀开帘子往外看。那座园子已经被暮色吞没了,看不清轮廓了,只能看见远远的一点灯火,像萤火虫,像星星,像谁在黑夜里划了一根火柴又熄灭了。她把帘子放下又掀开,又放下又掀开,探春问她看什么,惜春说“看院子”。探春问她院子怎么了,惜春问:“下次什么时候还能来玩呀?”

探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没有下次了。她不想骗惜春,但她也不想说实话让她难过。想了想说“等春天”。惜春问“春天不是已经在了吗”,探春说“等明年春天”。惜春“哦”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了,靠着探春的肩膀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还要好久”,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探春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惜春的头发,像是安慰又像是别的什么。马车继续走,暮色越来越浓,路越来越模糊。车夫点起了车前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像在海上漂泊的一叶小舟。

回到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角门的灯笼亮着,几个婆子守在门口迎上来打着灯笼引路。马车一辆一辆地从角门进去,在二门外停下来。姑娘们下了车,丫鬟们提着灯笼过来照路。从二门到贾母院还要走一段路,这一段路不长但走得慢——天黑了看不清路,脚下有门槛有台阶。

贾母走在最前面,鸳鸯扶着她,王夫人走在另一侧,王熙凤跟在后面指挥丫鬟婆子们拿东西。姑娘们跟在最后面三三两两的,惜春被奶嬷嬷牵着,低着头走路,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在想那句“等明年春天”。进了贾母院,贾母在上首坐下,众人各自散了——回自己的院子,换衣裳、洗漱、吃饭、歇着,今天结束了。

王熙凤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回了议事的小厅,平儿跟在她后面。王熙凤在椅子上坐下,连喝了两盏茶,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今天说的话太多了,对每个人笑得太多了。她把空茶盏放下,说“人呢”。平儿说在外面候着。王熙凤说“叫进来”。

婆子进来行了礼,垂着手站着。她姓赵,是贾母房里的,今天跟着去伺候了,是个老实人,不多话,但眼睛尖,耳朵灵。她应声说了。赵婆子把今天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史家的人问了的,说那花瓣糕好看,问是哪家的;王家也问了,说那艾草青团好吃,问哪里买的;东府也问了,说那桃花酥做得精巧,想买些回去给老太太尝尝;还有两家不太熟的也问了,说姑娘们吃得高兴,她们也尝了一块,确实好。赵婆子把各家问话的丫鬟婆子的名字都记下了,有一个算一个,谁问的、怎么问的、问了什么、什么表情,说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听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问怎么回的。赵婆子说按奶奶教的回的——“只说了店名叫知味斋,在鼓楼大街东边,还没开张,开张了自然有帖子送到府上。别的什么都没说。”

王熙凤点了点头。没开张,自然有帖子送到府上——这句话说得巧,既告诉了人家地方,又吊了人家的胃口。等开张了,不用你去找,帖子送到你手上,你来不来?不来是你的损失,来是给我面子。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她让平儿赏了赵婆子,赵婆子谢了恩退出去。等了一瞬平儿才开口说“奶奶,史家的太太今儿私下问了我一句话”。

王熙凤挑了挑眉。

平儿说:“史家太太问,这点心是谁家做的。我说是林家的厨子。她又问是林家的厨子还是林姑老爷那位义女的厨子,我说是林家的厨子。”

王熙凤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史家太太——贾母的娘家侄媳妇,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一块点心后面看出整盘棋。她问“是林家的厨子还是林姑老爷那位义女的厨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林家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她知道霁薇在背后。知道了就知道了,她不会说破,说破了对她没好处。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说破,只需要心里有数。王熙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但她就喝着这个苦味。她在想:明天开始铺子要加紧,第一批点心要备足,开张的帖子要写好,各府送到的次序要排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橘子,温吞吞的、老老实实地亮着。

今天的事办完了,明天的事还没开始。但她不怕,她从来不怕事多,她只怕没事做。

霁薇回到碧纱橱的时候,黛玉已经换好了寝衣,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霁薇知道她没有在看。

霁薇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今天观察到的事说了一遍——哪个姑娘爱吃哪个点心,史家的人问了,王家的人也问了,回去的时候惜春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停了一下。

窗外传来不知道哪个院子里的狗叫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被关在门里。

霁薇说:“今天点心的事,怕是瞒不过那些老太太。”她把自己在王熙凤那边听到的说了——史家太太问了平儿那句话,说是林家的厨子还是林姑老爷那位义女的厨子。那些太太们都是成人精了,一看点心便知道为啥组织这次踏春了。用得好了是面子,用不好就是算计。

黛玉说:“她们不会说破的。”霁薇问“为什么”,黛玉说:“说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她们又有什么坏处?没有坏处的事为什么要说破?留着当个人情不好吗?”

霁薇看着她。黛玉说完这几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叶梗浮在面上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霁薇忽然觉得黛玉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那种聪明不是探春那种外露的、一眼就能看见的聪明,是藏在底下的、不轻易拿出来的。你不知道她有,直到她拿出来,你才知道她有,而且不比任何人少。

“你今天不开心?”霁薇问。

“没有。”黛玉说。

霁薇说“你说‘没有’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一点”。黛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是开心。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觉得不真实。像做梦,梦醒了就没了。”她看着霁薇,目光里有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害怕,“我怕这种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霁薇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黛玉说的是对的——这种日子确实是过一天少一天,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不能说“不会的”,那是骗人。她也不能说“会一直这样”,那是骗自己。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黛玉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说“明天还会来的”。

黛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说了不算”。霁薇说“为什么”,黛玉说“明天还没来,你怎么知道”。这像绕口令,但霁薇听懂了黛玉的意思——你在安慰我,但我不需要安慰。我知道日子会变,但我还是想把它过好。过好每一天,不管明天来不来。霁薇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黛玉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焰微微一跳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地晃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又跳了一下。

黛玉说“你该回去睡了”,霁薇说“嗯”,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明天早上吃花瓣糕,厨房今天多做了一些”。身后没有说话。霁薇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布帛摩擦的轻响。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灯焰跳了一下。她没听清是“霁薇姐姐”还是什么,她站在廊下等了一瞬,没有第二个声音,她继续走了。

她回到耳房,点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铜制的手柄被她握得微微发温,她握了一会儿没有拔出来,又放回去了。吹灭灯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她说过的,她的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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