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人,是一个一个多起来的。最先来的是李纨。她从西厢房那边过来,步子很轻,大概是不想惊动还在睡的人。走进正厅时霁薇正好端着茶盏,看见她进来便站起来行了个礼,李纨摆摆手说“你坐着”,自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慢喝着,也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然后是探春和迎春。探春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进正厅时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贾母还没来,王夫人还没来,王熙凤不在,厅里只有霁薇、黛玉和李纨。她的目光在霁薇脸上停了一瞬,像在问“有什么事吗”,霁薇微微摇了摇头,她便走进来在李纨旁边坐下。迎春跟在探春后面,安安静静的,坐下来之后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惜春是被奶嬷嬷抱进来的。她还没完全睡醒,眼睛半睁半闭的,头发有些乱,奶嬷嬷把她放在椅子上时她还有点懵,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看见探春才像是认出了这是哪里。探春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惜春由着她理,理完了忽然说了一句“我做梦了”,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探春问她梦到什么了,惜春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很多竹子,然后就又把头歪到探春肩膀上,闭上眼睛,像要继续睡。探春没有推开她,就那么让她靠着。
贾母是最晚来的。她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梳过了,衣裳也换了一件——午睡前穿的那件赭红色褙子,睡醒后换成了石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色的滚边,看着比早上那件素净些。鸳鸯扶着她走进正厅,众人站起来,贾母摆了摆手。“都坐着,别起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明显比上午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步子也稳了。她在上首坐下,接过鸳鸯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清点人数——王夫人还没来,王熙凤还没来。
“太太和二奶奶呢?”贾母问。
“太太在换衣裳,二奶奶去后院了。”旁边有丫鬟应声。贾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端着茶慢慢地喝着。
王夫人和王熙凤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王夫人换了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倦色褪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她走进来先给贾母请了安,在贾母左手边坐下。王熙凤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笑了——她的笑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劲儿。“哎呀,都醒了?我还以为我是头一个呢。”她说着在王夫人下首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像是渴了很久,“老太太睡得好不好?”
贾母说好,又问三春睡得好不好。探春说好,迎春说好,惜春趴在探春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好”。贾母笑了,众人的脸上也都带了笑意。王熙凤又问黛玉睡没睡,黛玉说没睡,在厅里坐着喝茶来着。王熙凤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倒精神,一上午忙前忙后的,也不歇歇。”黛玉说“不累”,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话头从这里开始,像一根线被人捻开了,慢慢地、自然地散开来。王熙凤说起上午亭子里的事,说惜春那把竹叶现在还在她袖子里揣着呢,惜春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从探春肩膀上抬起头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好一阵,真的摸出了几片竹叶,已经蔫了,皱巴巴的,捧着给贾母看——贾母笑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问林嬷嬷园子里那对画眉是怎么养的,想着回去也让府里的人试试。李纨说迎春在竹林里捡了一片很完整的竹叶,收在袖子里没舍得扔。迎春被说得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惜春忽然插嘴说她知道,她看见了,那片叶子是绿的,像宝剑。迎春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声音不大,但很密,像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停,但不吵。贾母靠在椅背里听着,嘴角带着笑,不插话,也不打断,偶尔看一眼说话的人,偶尔喝一口茶。王夫人也听着,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柔和了很多,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是被人声和笑声慢慢浸润出来的,像干涸的泥土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浸透。
霁薇坐在黛玉旁边,安静地听着众人说话。她的目光在厅里慢慢地转着,从贾母看到王夫人,从王夫人看到王熙凤,从王熙凤看到三春,从三春看到李纨,最后落在黛玉身上——黛玉在听探春说话,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和上午那种“撑着”的亮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亮。
霁薇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握着。她在想一件事:众人都在这里,坐着喝茶,说闲话,谁都没有说要走。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在等贾母开口说“该回了”,也许是在等王夫人起身说“走吧”,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想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好不容易大家都高兴,散了就没了。
她站起来。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不是在等什么,是习惯了,霁薇站起来多半是有事。
“老太太,”霁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儿厨房试着做了一样新点心,想着请老太太和太太、奶奶、姐妹们尝尝。点心是现蒸的,这会儿应该刚出锅。”
贾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纹。“什么点心,还要你亲自来说。”
霁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转身对门口候着的丫鬟点了点头,丫鬟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点心,不多不少,刚好够在座的每人一个。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连惜春都从探春肩膀上抬起了头,眼睛跟着那个托盘走,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小猫。
托盘放在桌子中间。那是一碟花瓣形状的点心,每一朵都是五瓣,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不是模子,是厨房的厨娘一朵一朵捏的,捏了整整一个上午。外皮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能看见里面紫色的内馅——不是那种深紫,是浅紫,淡淡的,像春天最早开放的丁香花。每一朵花瓣的中心,点了一滴金黄色的桂花蜜,在透明的外皮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像清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蒸发的露水。
惜春第一个发出了声音。“哇——”她趴在桌沿上,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碟点心,“好好看……像真的花一样……”
贾母也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纹比刚才深了许多。“这外皮,是什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