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或许音乐厅不够透气,他竟然觉得头顶发烫。
紧接着裸弦和缠弦交替,光线透过玻璃,封闭的彩窗勉强投下一束日光。日光在琴键上分裂,连同空气中的颗粒都若隐若现。
黑白琴键交错。女孩的手指在加快,她不容许任何的迟疑与停顿。
荷叶觉得音符如同岸堤的小河,它裹挟着鱼苗,裹挟泥螺,裹挟枯萎的杂草,裹挟流进河水的一切人类的东西,带着生命的尘埃,生生不息。
屏息凝神。
灰尘在日光中迸发出棱角,光亮一些,它就膨胀,光暗一些,它就萎缩。它攀上庾音的头发,攀上她的手指,攀上硬挺的褶裙,在水汽中流转,最后越落越低,舒展、摇摆,消失在琴凳下的阴影中。
但女孩不允许她陨落。
踏板再次震动!
它第二次起伏,这次愈发放肆,它要陷进顶盖的长铰链,要挤入延长音踏板,甚至要撞上黑白琴键,柔软地、粗野地,再柔软地,再粗野地。
一个,两个,一片,星光点点。
荷叶的视线开始模糊,腰杆也蒸出微微的汗意,连同手心也在发汗。他揉了揉眼眶,盯得久了,眼角酸涩。
有人高喊“庾音”。
她兴奋了,转念抬头,琴声变得黏稠,变得热烈。
《降G大调即兴曲》开始变调。
荷叶第一次没有回忆起小松,他想起东城的咖啡,想起那架乘风而去的战斗机,想起昨天戚老师说的《汤姆索亚历险记》。手中出现一根风筝线,那线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他开始奔跑,一直跑,一直地跑,直至出现龙卷风,飞进漩涡——
声音,光线,气味,或其他,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边界,世界变得柔软,变得轻飘,变得患得患失……
男孩强烈地呼吸,又微弱地呼吸。
钢琴声停止了。
琴凳,圆吊顶,藏青色毛呢裙,彩玻璃、拼花瓦片和红窗帘。一切如初。
“妈妈,这是什么?”
男孩摇摇晃晃,开档裤子随着弯腰挤出一个白色的小屁股墩,他拾起地上的小鼓,哗啦啦一顿乱舞,于是那鼓面一侧的铃铛也哗啦啦响成一团。
“是铃鼓,带着铃铛的小鼓。”
哗啦啦——
男孩又撅出另一个屁股墩,手中的鼓响成一团,他大喊:“铃铛鼓,小铃铛鼓……”然后又胡乱甩起来,“下雨了,哗啦啦,哗啦啦——”
“叶子,给妈妈。”
女人伸出手掌,她的手便从讲台上移到男孩的跟前,她弯腰很深,让视线和男孩处于一个平面。
“不,”男孩甩了一下,鼓面不小心磕到桌面上,又是一阵清脆的“下雨声”,“不给,要给小丽,小丽看下雨!”
“妈妈给你听其他的,小河说话的声音,小松树说话的声音,还有……”
“要听小羊说话的声音!”男孩将铃鼓高举过头顶,像是欢呼着递到女人手中。
“好。”
女人笑着,她将男孩捞进自己的臂膀。于是他缩在妈妈的怀抱里,贴近胸脯,双手随着鼓面而晃动。
铃鼓跟着不同的频率而晃动,小镲也抖动。她的手指变化多端,中指撑住用力,轮音像呼啸的风声,大拇指指尖快速掠过,小河便潺潺地倾诉,手腕用力甩动若干下,小镲清脆地扭动舞动。
“像不像嬢嬢家小羊吃草时舔东西的声音呀?”
男孩笑起来,他不知道像不像,只觉得妈妈手臂晃动,像坐在小三轮车上,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好玩极了。
他伸手按住铃鼓,像终止一切的小神父。
“妈妈,要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