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想被看见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架——那副无边眼镜大概也是同一套防御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聊了近两个小时。
太阳从落地窗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她给自己续了两杯白水。
她的回应总是简短但有内容——从不敷衍,每个回答都经过思考。
但她从不让任何一个话题走得太深。
每次我觉得快要靠近某个更深的地方,她就会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回话把距离拉回来。
不是抗拒。
是掌控。
她在精确地调控着她和外部世界之间的距离。
分别时我主动结了账。
她站在桌边,把开衫扣子系上,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苏安娜·ANA普拉提体态重塑工作室”——名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呼吸·核心·骨盆·肩带·脚趾抓地。
有兴趣可以来体验一下。她说。
一定。
我握住名片,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收了回去,动作极快但极自然——不是惊吓,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
然后她转身走了。
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柔和的摩擦声,步伐均匀,腰背挺直。
木质发箍盘起的发髻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吊带打底和长裙的背影在酒廊灯光下逐渐变小,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翻到背面。
呼吸——核心——骨盆——肩带——脚趾抓地。
这是普拉提的口诀。
但也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的宣言。
她在告诉我她的名字叫苏安娜,在告诉我她是个普拉提教练,在告诉我她是个安静的人。
但她也同时藏起了很多东西。
开车回家堵在高架上,车速很慢,我却不觉得烦躁。
我脑子里全是她——她说话的声音,她落在眉心的目光,她推眼镜架时手指那个极小的动作,她说普拉提是往内走的时声带多释放出的那一丝振动。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
她的漂亮是慢的,需要时间才能尝到味道。
但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一种不完整感。
你总觉得她藏着什么。
就像她戴的那副无边眼镜——你透过镜片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你知道有一层东西在那里。
是透明的,但你摸不到。
和安娜见面之后的三天,我跑了一趟宁波处理海关问题,回到上海已经周四。
傍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陈绍华,我两年前在跨境论坛上认识的前辈,四十五岁,做跨境电商起家。
他最大的特点是嘴特别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说,一张嘴就是江湖。
但做的事一直靠谱,介绍的渠道也全是稳的。
他说在虹桥有场饭局,介绍几个朋友给我认识。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