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用晚膳么。”曹丕问他,语气仍是那般淡淡的,听不出是真邀请还是随口一问。
曹植点头点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觉得失态,又找补了一句:“兄长的膳食比我院里的好。”
曹丕难得地笑了一下,笑意极浅,嘴角只弯了一弯便收回去:“馋。”
就一个字,轻轻的,像石子投入深潭,溅起一小圈涟漪,很快便没了。
可曹植将那圈涟漪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去,放进枕下的木匣里,与那些破铜烂铁放在一起。这是他今天收集到的第二件藏品。第一件是那把沾过兄长指温的银刀。第二件是这一个“馋”字,曹丕说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一点点纵容。
晚膳在曹丕的书房里用。饭菜简单,三菜一汤,没有宴席上的精致,却比曹植自己院里的确实强些。两人对坐在一张小案前,曹丕吃得很安静,夹菜时手指修长而稳当,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响。曹植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假装在认真吃饭。
“看什么。”曹丕忽然说。他连眼皮都没抬,却察觉到了曹植的视线。
曹植噎了一下,忙扒了口饭,含含糊糊道:“兄长好像瘦了些。”
曹丕停下筷子,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真的瘦了。”曹植见他没反应,又追了一句,“伯仁兄跟我说,兄长近来用饭常不定时,公务忙起来便忘了。这怎么行。”
曹丕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大约是没料到弟弟会从曹彰那里打听自己的事。他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说:“伯仁的话你也信。”
“旁的我不信,这个我信。”曹植也放下筷子,正色道,“兄长近来确实清减了。”
曹丕与他对视片刻,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曹植碗里,说了句“多事”,语气却不像指责,倒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曹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心里那团湿漉漉的东西又涨了几分。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饭后,曹丕还有几份急件要处理,曹植不便多留,告辞回自己的院子。他走出书房门时,曹丕叫住他,从案上拿了一样东西递过来。又是一卷书,这回是《韩非子》,曹丕说他这个年纪该读一读法家的东西,不要光泡在诗赋里。
曹植接过书,指尖触到曹丕的指腹,温暖而干燥。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攥紧了贪恋那个温度,只是寻常地接过,道了谢,抱着书走了。走出去很远,他才将手指贴在脸颊上,那里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
素琴在院里等他,见他抱着一卷书回来,脸上带着笑意,问有什么好事。曹植没答,径直进了屋,将《韩非子》与枕下的那些藏品放在一处。那木匣快要装不下了,他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更大的。可他想想,又觉得不能换。匣子太大,空的太多,填不满,看着心里更空落。不如就这么一个小匣子,挤挤挨挨的,每放一件东西进去都像是硬塞,这样才显得珍贵。
桓奴从笼子里跳出来,蹭到他脚边。曹植弯腰把兔子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桓奴,”他轻声说,“今日我又得了两样好东西。”
兔子抽了抽鼻子,没有理他。
“一样是兄长的银刀,”他继续说,像是在对兔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是兄长说的‘馋’字。”
他将兔子举到面前,与它对视。兔子的红眼睛湿漉漉的,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你觉不觉得,”他轻声说,“我有些贪心了。”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曹植将它放回笼中,坐在榻边,翻开曹丕给他的那卷《韩非子》。书页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看得出是曹丕自己读过许多遍的。曹植翻到第一篇,看见页眉上有曹丕当年批注的小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句心得。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想象十来岁的曹丕坐在这卷书前,蹙着眉头思索法家精髓的模样。
那模样他想不出来,因为他没见过曹丕蹙眉读书的样子。曹丕读书的时候也像做任何事一样,沉静,专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当读到真正艰涩难懂之处时,眉间会浮起一道极浅的竖纹,轻轻一蹙,很快又松开。
曹植见过几次。每一次,他都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纹。当然,他没有真的伸手。他只是看着,心里默默记下,像记下所有与曹丕有关的细节。
夜深了,他合上书,吹熄了灯,躺在榻上。枕下那堆破铜烂铁硌得有些不适,他挪了挪枕头,将它们推到枕角,伸手便能摸到的位置。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建安年间的夜晚,总是这样喧闹又这样安静。曹植在黑暗中闭上眼,手掌虚握在枕边,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握着什么——握着那半块甜瓜的余味,握着那柄银刀的微凉,握着那一个“馋”字落进耳膜时轻微的震动。
他将手收回来,贴在胸口。心跳平稳而有力,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曹丕还活着,他们同在一座城里,隔着几重院墙,沐浴着同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