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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甘(第2页)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书上没有写过。太傅教的诗里,关关雎鸠是男欢女爱,青青子衿是朋友之思,蓼蓼者莪是父子情深。没有一首诗告诉他,弟弟对兄长生出的这种贪得无厌的占有欲,应该叫什么名字。

他只能把它埋起来,埋在枕下,埋在心底,埋在每一个偷来的眼神与窃来的物件里。

曹植把银刀贴在心口,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一更过了,二更过了,他还是睡不着。心里那座秘密的仓库又添了一件藏品,他在反反复复地盘算怎么把它摆进去,与那些旧物挨在一起,排得整整齐齐。

他想到曹丕切瓜时的那一刀,切得那般利落,那般干脆,好像把那半块瓜从自己名下划出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曹植知道,那不是小事。曹丕的案上确实只摆了一块瓜,他分出去一半,自己便只剩了半块。他把多的那半分出去了。

这个认知比那把银刀本身更让曹植珍重。

翌日,曹植起得很早。

素琴来伺候他洗漱时,见他眼睛下头挂着两团青黑,问他又没睡好。曹植说做了个梦,含糊带过。其实他没有做梦,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四更天,只是在反复想那块瓜与那把刀,想到实在倦极了才昏沉睡去,梦里也还是那把刀。刀在梦里是热的,贴在脸颊上,带着曹丕的体温。

早膳后他去给母亲请安,在回廊上远远望见曹丕从东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书的侍从,大约是去前厅见父亲的幕僚。曹植在廊柱后头站住,看着曹丕目不斜视地从庭院中间穿过,步子不疾不徐,腰间的剑换了新的,那把银刀果然不见了。

曹植心里虚了一下。可他看曹丕的面色,依旧是那般从容淡然,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大约还没发现。又或者,发现了,却不在意,只当是宴散时仆役们收走了。毕竟不过是一柄用了多年的旧刀,丢了便丢了,不值得为此多费心神。

曹丕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曹植这才从廊柱后走出来,理了理衣襟,确认袖中并无任何异样,才若无其事地往母亲院里去。

到了卞夫人那里,曹植规规矩矩请了安。卞夫人正在梳妆,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脸色怎么这样差,是不是又熬夜读书了。曹植笑了笑,说昨晚宴席上多吃了两杯果酒,回来睡不着。卞夫人摇着头数落了他两句,又让他坐下,叫侍女端了碗莲子羹来,盯着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才放他走。

从母亲院里出来,曹植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到了东院的书房。书房的窗半开着,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曹丕还没回来。院里的老仆认得他,说二公子在前厅议事,三公子若要等,可以进书房坐。

曹植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书房里很静,竹帘半卷,初夏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纹。空气里有松烟墨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纸草香,混着曹丕衣料上常带的那种极淡的清苦气息。曹植站在门内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胸腔都被这股气味填满了。

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看墙上挂着的舆图,看案上摊开看到一半的《孙子》,看竹简上曹丕批注的小字。那些字迹端正内敛,一笔一划都不肯逾矩,与他枕下那片竹片上的“病中消遣”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袖中捻了捻,忍住了去触碰那些字迹的冲动。老仆就在门外候着,他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来“等”兄长的,来“看看书”,这就够了。

曹丕回来的时候,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大约是前厅那边议事久了,闷的。他看见曹植,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来了”,便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竹简继续批阅,头也不抬。

曹植也不恼,从架上抽了一卷书,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翻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曹丕案角上。

“兄长,我在宴厅廊下拾到的。”

那把银刀。

曹丕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刀,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拿起,随手揣入袖中,说:“大约是昨夜落在那里的。”

“大约是。”曹植附和了一句,继续低头看书。

他在书页后面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让曹丕知道,是他找到了刀,是他还了刀,是他惦记着兄长丢的东西。他要让这把刀上,除了曹丕的气息之外,再多一层他自己的印记。他就是要让曹丕欠他——哪怕只是欠一个毫不起眼的“找到”。

两个人隔着一间书房的距离,一个批阅文书,一个翻看闲书。夏日午后的光影缓慢移动,从窗棂的一头爬到另一头,爬上曹植的膝头,爬上他的手指,爬上他握着的书卷。他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需要曹丕对他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这样待着,同在一间屋子里,呼吸着同样的松烟气味,共享着同一片午后缓慢推移的光影,就足够了。他想,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岁月静好”。虽然他知道这个词用在此处大约不太对,可他找不到更贴切的了。

“子建。”曹丕忽然开口,头还是没抬。

曹植从书页上抬起眼:“嗯?”

“那把刀,我记得昨夜切瓜时用过。怎会落在廊下?”

曹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拾到的时候是在廊下,大约是兄长走的路上落的罢。”

曹丕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批他的文书。曹植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起疑,才慢慢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可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绷到曹丕放下笔,说今日的文书批完了,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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