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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影(第3页)

曹丕偶尔来他院里坐坐,多半是公务之余顺道经过,从不专程。曹植知道,曹丕现在越来越忙,父亲给他派了许多实务,审阅文书、接待宾客、巡查粮秣,桩桩件件都压在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肩上。曹丕从不说累,可曹植看得出他眉间那一道浅浅的竖纹越来越深。

有一回曹丕来的时候,曹植正蹲在廊下喂兔子。曹丕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忽然说:“它倒是不怕人了。”

“大约是随了兄长的性子。”曹植头也不回地说,“沉静,不闹。”

曹丕没有接话。曹植喂完了最后一片菜叶,拍拍手站起来,转头冲曹丕笑:“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顺路。”曹丕说,语气平淡。

曹植知道这不是真话。曹丕的书房在东院,与他的院子中间隔了一整个中庭,无论如何顺路都顺不到这里来。但他不戳破,只是把兔子抱起来,递到曹丕面前,说:“兄长要不要抱抱桓奴?”

曹丕看了那兔子一眼,没伸手。他素来不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大约是觉得与自己的性情不搭。可他看着曹植满怀期待的眼神,到底还是伸出手,极快地摸了一下兔子的耳朵,随即收回手去,动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曹植笑出了声。

曹丕斜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那么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就那么一丝,被曹植捕捉到了,像猎人在密林里捕捉到一只极其珍稀的白鹿。他把那纵容收进心里,放进那个日渐拥挤的秘密角落里,贴上标签,写好日期,以便日后随时取出来回味。

“对了。”曹丕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这是你上次要的那本。”

曹植接过来,是一卷手抄的赋集,纸页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翻了翻,眼睛亮了:“是我一直找的那本?”

“嗯。”曹丕淡淡应了一声。

“兄长从哪里找来的?”

“托人在洛阳书肆里寻的,费了些时日。”曹丕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可曹植知道,能让曹丕说出“费了些时日”这几个字的,绝非易事。他抱紧那卷书册,觉得胸中那团湿漉漉的东西又开始涨潮。

“多谢兄长。”他低声说。

曹丕摆了摆手,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曹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书,忽然觉得这个初夏的午后圆满得不像真的。

他将桓奴放回笼中,抱着那卷赋集回到屋内,一页一页地翻。那书页的边角都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辗转到洛阳书肆,又被曹丕的属下找到,千里迢迢送来鄄城。曹植抚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想象曹丕在某个忙碌的间隙,亲自过问寻找这卷书的情形,心里便像被灌了蜜一般甜。

最后他翻到尾页,发现那里夹着一片薄薄的竹片,上面是曹丕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病中消遣。”

曹植捏着那竹片看了又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将竹片贴在心口,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转了个圈,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太过傻气,强自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将那竹片连同银刀、玉佩的记忆一并收进了枕下的木匣里。

那木匣里如今已积攒了好几样东西:一把被仔细擦拭过的旧银刀,一块包在帕子里的甜瓜干,一截被他不小心弄断的曹丕束发的旧丝绦,以及这片写着“病中消遣”的薄竹片。这些破铜烂铁、碎布残纸,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可曹植将它们视作世间最珍贵的私藏。因为每一件上面,都沾过曹丕的气息。

夜里,他侧躺在榻上,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又将那竹片取出来看。那四个字写得极工整,横平竖直,骨力内敛,与曹丕这个人一模一样。曹植用手指描摹着那些笔画的走向,仿佛能隔着笔墨触碰到曹丕握笔的手指。

“病中消遣。”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无声地笑了。

兄长啊,你可知道,你眼中消遣用的玩意儿,是我沉疴难起的解药。

他将竹片贴在唇边,吻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荒唐透顶,慌忙将竹片塞回枕下,拉起被褥蒙住了脸。心跳得太快,快到整个胸腔都在共鸣,快到他担心连隔了几重院落的曹丕都能听见。

窗外蛙声阵阵,虫鸣唧唧。建安八年的暮春,在桃花落了满地之后,夏天不知不觉地来了。曹植躺在床上,听着那无尽的虫鸣,忽然想起白日里曹丕站在廊下的模样。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轮廓依旧那般清晰。

曹植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他将来一定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用什么方式留下来,他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他不要做影子。他要做那只穿窗而入的月光,做那阵钻进衣襟的晚风,做所有能触碰那个人的东西。他不要跟在曹丕身后,他要留在曹丕的眼睛里。

夜渐渐深了。桓奴在笼子里安静地蜷成一团,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滑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移过桌案,移过曹植的脸。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舒展,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梦里大约有曹丕。

那只白兔在笼中竖起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听了一阵,又将耳朵贴了回去。窗外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的梆子响。建安八年的夜,在这座叫鄄城的城池里,沉静如水,深不可测。

曹植在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唤谁。

月凉如水,照着他尚带稚气的睡颜,也照着那座隔着几重院落的书房。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少年曹丕批完了最后一封文书,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望向窗外那轮明月。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去的那个院子里,有一个人因为他夹在书页里的一片竹片而兴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知道那个人将他送的白兔取名叫桓奴。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深夜里,正梦见他的背影涉过黑色的水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望了望月亮,吹灭了灯,融进建安八年寻常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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