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奴。”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
那个“桓”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永远不会化的糖。兄长不会知道这个名字的来由,谁也不会知道。这是他自己的秘密,一个藏在兔笼里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他蹲在兔笼前,看着那只被囚于方寸之间的白兔,指尖穿过竹条缝隙,触到它温热的身体。兔子动了动,没有躲。
夜里,曹植果然又烧了起来。
大概是被曹丕回来的事搅得心神不宁,白日里硬撑出的那点精神头到了夜里全垮了。他烧得比前几日更厉害,浑身滚烫,唇上起了干皮,呼出的气灼得像火炭。素琴慌了,连夜去请太医。太医来诊过脉,说是反复,无碍,只是要多静养几日。
曹植在烧得半昏半醒间,又做起那个梦。
依旧是那片黑色的大泽。水是静止的,黑得像墨,淹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四野弥漫着灰白的雾气,浓稠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他在水中站着,看见远处有一道玄色的背影,隔着雾,隔着水,隔着遥远的距离,一步一步往前走。
是曹丕。
他想追,腿却像陷在泥沼里,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越走越慢,那道背影却越走越远,玄色的衣袂渐渐融进雾里。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想喊“子桓”,这两个字却像石子一样堵在喉口,滚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雾越来越浓,那道背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曹植在梦里拼命挣扎,终于撕开嗓子喊了一声:“兄长效恒!”
喊声落下的瞬间,雾散了。曹丕站在离他不过三尺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曹植踉跄着上前,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袖,手指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握住的只有潮湿的雾气。
然后他醒了。
醒来时,月光洒了满床。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曹植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分辨出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凉飕飕的。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坐在榻边的那个身影。
曹丕倚着床柱,手里虚握着一卷竹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一向疏淡的面孔照出几分少年人本该有的柔和。他的眉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即使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放不下的事。
他没走。
曹植侧过身,静静看着曹丕的脸。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像是用银色的刀锋在雕琢一件无瑕的玉器。曹植看着那道光描摹兄长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欢喜。
他从未在任何一本书里读过这种感受。他读过《诗》里的“关关雎鸠”,读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可那些词句描写的,都不是他此刻心里的东西。那些词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而他心里的这团东西,是湿的,是沉的,是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是甜的,也是痛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兄长效恒能永远坐在这榻边,手里的竹简将落未落,月光覆在他眉眼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如果这个夜晚可以无限拉长,长到天明再也不会来,长到父亲不会召他,长到公务不会寻他,长到这世上只有子桓与子建两个人。
曹丕的头又往旁边歪了歪,手里的竹简终于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曹丕猛地惊醒,睁眼时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淡然面孔。他弯腰捡起竹简,一抬眼,对上曹植亮晶晶的目光。
“醒了。”曹丕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微松了些,“退了。”
“兄长一直守在这里?”曹植问,嗓子是哑的。
曹丕没答,只是起身,说我去叫素琴煎药。他走到门口时,曹植忽然叫住他。
“兄长。”
曹丕回身看他。
曹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团湿漉漉的、鼓胀胀的东西全部堵在了喉口。他想说“兄长你别走”,想说“你在这我才能睡着”,想说“我刚才梦见你了”,想说许多许多。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曹丕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勾出一圈银亮的轮廓,像一道被他抓不住的影子。
“没什么。”曹植笑了笑,“就是想叫一声。”
曹丕看了他片刻,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柔和,然后转身出去了。
曹植躺回枕上,侧耳听着曹丕的脚步声走远。他闭上眼,将曹丕方才那片刻的柔和收进心里,小心翼翼地藏好,与他偷来的银刀、那半块甜瓜的余味、以及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佩的形状一并搁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写字,写到一个“影”字时,他问父亲,影子为什么总是跟在人身后?父亲说,因为影随形走,形到哪,影便到哪。他又问,那影子能走到形的前面去吗?父亲大笑,说不可以,影子永远是追随者。
曹植那时候还小,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可此刻他躺在病榻上,反复咀嚼着那个午后,忽然觉得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影子只能跟在后面?
那只叫桓奴的白兔在他屋里养了一整个春天。到初夏时,它已经不怕人了,会在日头好的午后从笼子里跳出来,跳到曹植膝上,蜷成一个白色的绒球。曹植拿菜叶逗它,看它小口小口地啃,啃完了还来拱他手心,讨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