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至正午,原景池已汗湿重衣,柳毅却始终陪在身侧,不时递上擦汗的帕子。
午后,柳毅带原景池去校场。玄甲军正在操练,见将军带着少年出现,纷纷投来好奇目光。柳毅冷着脸挥手:“继续!”随即指着靶场道:“你且看着。”他取过长弓,搭箭、拉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三百步外的红心。
“柳大哥好箭法!”原景池忍不住鼓掌。柳毅却神色凝重:“若遇妖族,箭矢难伤其要害。”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刀柄缠着黑丝,“这是用玄铁打造的,能伤妖物,你随身带着。”
原景池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刀柄上的纹路——竟是与他颈间狐火印记相似的图腾。他心头一跳,却见柳毅已转身走向军帐,背影挺拔如松。
傍晚,柳毅带回一只烧鸡。两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月色分食。原景池咬着鸡腿,忽然道:“柳大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柳毅擦拭镇魂戟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是前朝皇子,我是大将军,护你,是我的责任。”
原景池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失落。柳毅却忽然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还有,你是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原景池的心尖上,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与悸动。他抬起头,看着柳毅被月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喉头微微发紧。他忽然不想只做他的“家人”了。在这座偌大却冰冷的将军府里,在这暗流涌动的乱世中,柳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光。可光若是只照拂一人,未免太贪心了。原景池垂下头,将那份刚刚萌芽的、隐秘而危险的心思,死死压在了心底。*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角。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柳毅起身:“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练剑。”
原景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右手摸向颈间狐火印记——那印记竟在微微发烫。他想起白日里柳毅刀柄上的图腾,心中疑云渐起:柳毅,究竟知道多少?
而此时的柳毅,正立于书房窗前,望着院中少年的窗棂。他手中握着一枚密信,信上写着“两月后,边关告急,需将军亲征”。柳毅指尖摩挲着信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想起原景池日渐显露的妖瞳,心中暗自决定:在出征前,必须教会原景池自保之法。
“原景池……”柳毅低声呢喃,“等我从边关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窗外,月色如霜。远处边关方向,烽火台的火光隐隐可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事。
马蹄踏碎边关晨霜时,柳毅正检查行囊里的兵器。玄甲军的制式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刀柄缠着的黑丝却已磨损——这是他出征前特意换下的旧刀,刀身刻着细密符文,与原景池那柄木剑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将军,前面就是刘老夫人的铁匠铺。”副将策马而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听说她家的淬火手艺,连镇妖司都赞不绝口。”
柳毅抬眼,远处山坳里升起一缕青烟。铁匠铺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楣上,写着“刘记”二字,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几分沧桑。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声响。
铺子里,炉火正旺。一位老妇人正挥锤锻打铁块,银发在脑后随意挽着,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淡的狐火印记——与原景池颈间那枚相似,却更像陈年的伤疤。她见柳毅进来,停下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可是为兵器而来?”
“正是。”柳毅解下长刀,递到案上,“刀刃钝了,需重新淬火。”
老妇人接过刀,指尖抚过刀身符文,忽然道:“这纹路……是‘镇魂’一脉?”她抬头看向柳毅,目光锐利,“将军可是柳家后人?”
柳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认得此纹?”
老妇人未答,转身唤道:“余儿,出来接客。”帘后走出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青布衣裙,眉眼清秀,手中端着漆盘,盘中放着淬火的药液。她见柳毅,微微屈膝:“将军请用茶。”
柳毅注意到,少女的右手虎口有薄茧,与常年握剑之人相似。他接过茶盏,目光扫过铺内——墙上挂满各式兵器,刀剑斧钺皆有,却都带着岁月的痕迹。角落里堆着锈迹斑斑的玄甲军制式长刀,刀柄上的黑丝已腐朽,刀刃缺口累累。
“这些是……”柳毅指向角落。
老妇人叹气:“三年前的战利品,说是从妖族手里夺来的,可咱们边关许久没打仗,兵器都生锈了。前些日子,有士兵用这刀砍柴,刀刃都崩了。”
柳毅眉头紧锁。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长刀,指尖抚过刀刃——缺口处露出暗红色的铁芯,竟是掺了杂质的劣质铁。他想起临行前,原景池曾说“玄甲军的兵器该换了”,当时他只当是少年多虑,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老夫人,这些兵器,能修吗?”柳毅问。
老妇人摇头:“锈蚀太重,只能重新锻造。只是……”她看向少女,“余儿的淬火药液快用完了,需去山里采新草药。”
柳毅从怀中取出银两,放在案上:“这些够吗?”
老妇人推回银两:“将军护边关,老妇修兵器,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她顿了顿,“将军若不嫌弃,可让余儿随军,她懂些兵器保养的门道。”
柳毅看向少女,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便点头:“好。”
午后,柳毅带着修好的长刀离开铁匠铺。少女宋余背着药箱,跟在他身后。路过边关集市时,柳毅注意到,街边的摊贩多是老人与妇孺,青壮年寥寥无几。有摊主见他,纷纷行礼:“将军好。”声音里却透着疲惫。
“将军,”宋余忽然道,“边关的百姓,日子不好过。”
柳毅侧头:“为何?”
宋余指向远处的田地:“去年旱灾,收成不好。朝廷的粮草又迟迟未到,百姓只能靠挖野菜度日。”她顿了顿,“还有……妖族最近常在边境出没,百姓不敢出远门。”
柳毅心头一沉。他想起临行前,原景池曾说“边关百姓苦”,当时他只当是少年多愁善感,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傍晚,柳毅抵达边关军营。营帐外,玄甲军正在操练,长刀挥舞,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兵器太重,士兵们的手臂已有些颤抖。他走进营帐,将修好的长刀放在案上,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明日开始,重新锻造兵器。”
副将惊讶:“将军,军中无铁……”
“铁匠铺有存货。”柳毅打断他,“还有,让宋余负责兵器保养。”
副将退下后,柳毅坐在案前,提笔给原景池写信。笔尖触及纸张,却迟迟未落——他想起老妇人那句“镇魂一脉”,想起少女宋余的虎口薄茧,想起边关百姓的疲惫眼神。这些,都该告诉原景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