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沈承宁才被陈留半劝半拉着回了营帐。
“公子,该换药了。”
军医已在帐内候着,见她坐下便要上前,沈承宁却倏然起身,“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忙去吧。”
“将军左肩不便,还是下官……”
“不必。”她语气平淡。
军医见状,只得躬身告退。
帐帘落下,沈承宁才缓缓解衣。冬日衣厚,她原以为只是伤口处简单缠了绷带,待里衣褪下,指尖触到那圈工整的缠绕——绷带自右腋绕至左肩伤处,一圈圈收得紧实匀净。
脑中轰然一响,前事记忆纷乱,却抓不住包扎之人的轮廓。冷汗悄无声息浸后背,她胡乱裹好衣裳,扬声唤了陈留。
“公子?”
“药已换妥。”沈承宁神色微僵,指尖攥着衣摆,“此前……是谁为我包扎?”
陈留一愣:“是素漪姑娘。可是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甚为周详。”她顿了顿,“再无旁人?”
“回城时军医皆在疫区忙活,只有素漪姑娘照料。”
沈承宁压下心头翻涌,道:“请她过来。”
不多时,素漪入帐。她进帐时步子平稳,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将军唤我,可是伤口不适?”
沈承宁指了指案前凳:“坐。”
素漪依言落座,帐内静得只闻烛花轻爆。沈承宁抬眼,正撞上素漪目光,脸颊微热,半晌才支吾道,“你……你可是都知道了?”
素漪垂眸,故作茫然,“知道什么?”
“知道我……本是女子。”沈承宁索性直言,脊背微微一垮,泄了平日的紧绷。
素漪一怔,未料她如此直白,一时无言,沉默便成了默认。
沈承宁轻轻一叹,“我这般装束,实有苦衷。世上知我底细者,唯家父与姑娘。恳请姑娘,为我保密。”
说罢,她起身,朝素漪深深一揖。
素漪惊得连忙后退,险些撞翻身后油灯,“将军……我什么都不知。”
沈承宁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安稳,“姑娘莫怕,我不会伤你。”
素漪定了定神,抬眸望她。
“如今夏人围城,姑娘亦是汉人,必不愿见城池陷落。沈家世代守边,城在人在。我女扮男装,亦是为此。”沈承宁语气诚恳,无半分虚饰。
素漪轻轻点头,“我不说。”
沈承宁眉宇稍展,露出几分浅淡笑意,“我名沈承宁,泾原道左厢都虞候。姑娘若不嫌弃,可唤我承宁。”
“柳素漪。”
——
嘉平二十七年,元月。
两军对峙已两月有余。庾军营中无半分年意,将士皆披甲持戈,昼夜戒备。朝廷增援的粮草军械,路上屡遭损耗,抵境时仅够勉强支撑。
夏军境况更糟,去岁大旱,粮草本就紧缺,渭州久攻不下,各部怨声载道,纷纷请退,不愿再耗损实力。
野利遇乞原算定一月可下陕西路,不料困于渭州两月。夏国内部动荡,野利部内部亦是怨言四起。前番毒渭水之计未成,反叫庾军稳住局势,又等来了朝廷补给。连日大雪,夏军纵有铁骑,也难撼渭州坚城。
野利延成每日送来军报,多是人马折损、攻城无果。
此前被俘的泾原路副都总管许尉铭,被野利延成日日押至城下羞辱——四肢被缚,口中塞布防他自戕,绑在木桩之上,极尽折辱,意在激庾军出战。
镇戎军都监程翼看在眼里,数次请战出击,皆被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