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水本已行至半途,所以不过一个时辰,陈留已带着沈承宁折返渭州城。城墙上士兵见来人,刚要抬手传令布防,城下便传来陈留嘶哑的喊声,“开城门,都虞候中箭了!”
城门轴吱呀转动,陈留策马直往城内营帐奔去。酉时末的街道本不该这般萧索,寥寥几人皆面带倦色,匆匆避在檐下。他无暇细想,勒马停在帐前,小心翼翼将沈承宁抱入帐中,素漪紧随其后,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影。
安置妥当,陈留转身便往外冲,连唤数声军医,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拽住一旁值守的士兵,指节泛白,“军医何在?”
“陈队正,”士兵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城中起了疫症,军医都去城南了。”
“疫症?”陈留心头一沉,目光扫过空荡的营区,“城南何处?”
“主帅划了隔离区,染疫军民皆在那边,军医们守在里头,不许随意出来。”
陈留喉结滚动,强压下慌乱,吩咐士兵速去城南请军医,自己转身回帐。帐内烛火摇曳,沈承宁面色惨白如纸,他瞥见立在一旁的素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发颤:“姑娘先前说过,你懂医术?求你救他,他是靖川郡王的世子,我愿为姑娘当牛做马。”
素漪闻言,指尖猛地攥紧衣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未多言,只颔首道,“需剪刀、烧酒、金创药、绷带,再熬一锅甘草金银花汤来。”
陈留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得几乎踏空。
素漪俯身,指尖搭在沈承宁腕上。脉象宽大松散,迟而无力,她眉峰微蹙。待陈留捧着东西回来,她又补了一句,“还要银针。”
烛火下,素漪用剪刀小心剪开箭簇周围的衣物,缓缓褪去沈承宁的上衣。指尖触到束胸布与下方柔软轮廓的刹那,她动作骤然一停,瞳孔微缩,这靖川郡王的世子,竟是女子!
她心头猛地一紧,这秘密是仅自己不知,还是满营皆晓?若是旁人都不知情,自己撞见这等大事,会不会被灭口?
素漪发呆的时候,陈留拿着银针跑了进来,念头转瞬而过,垂眸掩去所有神色,抬手便将沈承宁的衣襟拢紧,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怕她着凉,面上不见半分异样。
“帐外风大,你去守着,莫让旁人进来,也别让风灌进来冻着世子。”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只借着吩咐支开陈留。
陈留应声退至帐外,素漪才松了口气,取出银针,精准刺入人中、合谷、曲池三穴。片刻后再诊脉,脉象已较先前有力些,她拔下银针,准备拔箭。
袖箭入肉极深,需用巧劲缓缓周旋。素漪屏气凝神,指尖用力时,额角渗出细汗。沈承宁痛得低哼一声,帐外传来陈留急促的脚步声,似要闯入。
“甘草汤熬好了?”素漪扬声问道,声音平稳无波,刻意转移话题。
“还、还没,我这就去催!”脚步声匆匆远去。
素漪咬了咬牙,趁着力道贯通,猛地将箭簇拔出。鲜血瞬间涌出,她迅速敷上金创药,用绷带层层包扎,刚整理好衣襟,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帐帘便被人掀开。
来人是李成仁,他见帐内陌生女子,手按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如鹰:“你是谁?”
素漪站起身,神色平静,“恰好路过,将军受伤,略尽绵力。”
李成仁眸色未缓,正欲追问,陈留捧着一碗汤药跑了进来:“药来了,快给公子喂下!”
“站住。”李成仁抬手按住陈留的手臂,力道颇重,汤药晃出几滴,“这是什么?”
“甘草金银花汤,”素漪上前一步,接过汤药,指尖沾了些汤汁抿了抿以示无毒,“将军中的是麻痹毒箭,此汤可解余毒。”
李成仁盯着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虽仍有疑虑,却不敢耽搁,缓缓松开手。陈留连忙端着汤药,小心翼翼给沈承宁喂了半碗。
素漪再诊脉,轻声道,“今夜最是紧要,将军底子弱,需仔细照看。”
陈留守在一旁,眼圈泛红,却不敢再哭出声。不多时,军医终于赶来,诊脉问症后,对李成仁道,“幸得这位姑娘处置得当,都虞候已无性命之忧。下官这就去熬些补气血的汤药来。”
李成仁点点头,看向素漪的目光缓和了些许,对陈留吩咐,“好生照料,都虞候醒了,即刻报与主帅。”说罢,转身离去。
三更梆子声隐在帐外风声里,沈承宁睁眼时,意识还裹着层混沌的麻。手脚不听使唤,脖颈勉强转了转,望见陈留蜷在地上,手肘支着榻边睡熟,对面桌案后,另有个女子伏着,青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她攒着力气抬左臂,箭伤处的钝痛窜上来,这一动,倒惊醒了陈留。
“公子!”陈留的声音带着激动,顺便惊了桌案后的人。素漪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出轻响,她几步走到榻前,指尖自然搭上沈承宁腕脉,指腹微凉,按得稳而准。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平和,“脉象虽弱,已无大碍。”
沈承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记忆里模糊浮起昏倒前,是这个女子主动上前施救。陈留瞧出她眼底的疑,低声补道,“公子,这是素漪姑娘。您中了麻痹毒箭,多亏姑娘对症用药,才捡回一条命。”
素漪屈膝行了半礼,身姿端凝。
“多谢姑娘大恩。”沈承宁躺在床上,勉力抬右手作拱手状,幅度不大,却还是扯动了伤口,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微蹙又松开,
“该是我向姑娘行礼才是。”
“将军不必多礼。”素漪声音清淡,“民女家世行医,见人有难,没有袖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