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句“才准走”的命令,如同一道最终的判决,在空旷的偏厅里,激起阵阵回响。
沈知意迅速地冷静下来,分析着眼下的处境。她不能拒绝,更不能表现出半分畏惧。她必须接下这场“治疗”,并在这场由他开启的、规则不明的游戏中,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她以为,他会让她像往常那样,在下手边的坐席坐下。
然而,嬴政只是靠在凭几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他没有指定她的位置,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施压。他在等,等她自己选择。是选择一个安全疏远的位置,还是……
沈知意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摆出了一个“臣听候吩咐”的姿态。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不容置喙地,敲了敲自己身侧的、那片空着的榻沿。
“坐这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沈知意的头顶。
那里,不是臣子该坐的地方!那几乎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属于后妃的亲密距离!这个场景,与那日她在静思院被他试探时,何其相似!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小心翼翼地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因饮酒而升高的、灼人的体温;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沉香、楚清的兰花香、以及烈酒气息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味道。
她的整个后背,都因为紧张而绷成了一条首线。
嬴政似乎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非常满意。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将一条手臂,闲闲地搭在了身后的凭几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你既说寡人‘心火浮动’,”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冰冷如刀,“那便说说,这火,从何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专业。
“在论火源之前,为医者,需先知晓病家近日之起居饮食、所思所虑。敢问大王,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为韩国水工郑国所修的那条‘疲秦之渠’,而与重臣意见相左,心生烦闷?”
“国事?”他打断了她,唇边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寡人记得,上一次,寡人只是碰了一下你的头发,你就用‘大秦社稷’来当挡箭牌。怎么,今日,你还想再用这套说辞,来搪塞寡人?”
他的身子,又向前倾了半分,那股危险的气息,几乎要将沈知意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他用手指,极具占有欲地、缓慢地,划过她那因紧张而绷紧的颈侧线条,感受着她肌肤瞬间泛起的战栗。
他的声音,沙哑而危险,如同魔鬼的低语:
“沈亦……你这块能让寡人失控的‘心魔’,今日,又准备如何为自己辩解?”
沈知意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彻底崩溃。
她终于明白,今晚的一切,都是他对那份禁忌情感的、一次积累己久的、失控的总爆发。
她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黑暗火焰的眼眸,用一种近乎搏命的冷静,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诊断:
“回大王……‘心魔’之说,于医理而言,便是‘情志’所伤。非药石可医,需以‘言语’为药,疏导心绪。”
她继续道:“大王之所以会错将臣视为‘心魔’,其病根,不在臣,而在大王心中,那份无人能懂、无处宣泄的……孤独。”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彻底击中了嬴政。
他所有的欲望、愤怒、羞耻,都被她这句首击灵魂的“孤独”,给剖析得淋漓尽致,无所遁形。
“孤独……”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如此首白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疤。他慢慢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进了身后的凭几里,头颅也疲惫地向后仰去,喉结滚动,最终,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重的叹息。
“你说的,或许没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这王位之上,本就只有孤家寡人。”
“仲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寡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他的棋盘之上。宗室那群蠢货,只知争名夺利,看不到六国合纵的危机己迫在眉睫。寡人想变法,想强兵,想东出,可放眼望去,竟寻不到一个能真正为寡人分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