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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补之补（第1页）

白日的自由，来得如此真实，又如此沉重。

沈知意回到了章台宫东侧殿，这里终于不再有那道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空气都仿佛变得轻快起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这份轻松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冲淡。

之前七日里那个小厨房依旧在，但曾经熟悉的身影却消失无踪。沈知意下意识地环顾西周，寻找着那个总是会在她需要时及时出现、憨厚地笑着问她"今日晚膳，想做什么？"的坚实背影。

没有。

蒙毅和他派来的亲信，全都被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由内府指派来的、面孔陌生的新厨役和采买。

沈知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蒙毅那憨厚的笑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失落、担忧、还有一丝被孤立的不安。

她知道，这绝不是偶然。这是嬴政的警告，是他对她与蒙毅之间那种默契配合的回应。他不能容忍她身边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人，他要让她明白，在这个深宫里，她只能依赖他一个人。

沈知意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就像接受一个既定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耗费比之前多一倍的心力，去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从食材的验毒，到烹饪的过程，以确保万无一失。而这一切，她只能独自承担。

尽管如此，能在自己的空间里专注于工作，依然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掌控感。她迅速投入到医事学馆的规划和《医事典录》的勘误中，试图用高效的工作来填满所有的思绪，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夜晚。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沉默的压迫、严苛的审问、或是纯粹的权力展示。她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去迎接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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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合，夕阳的余晖为宫殿的飞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由的身影，早了半个时辰，出现在了东侧殿的门口。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将心中所有的戒备都提到了最高。她收敛起白日里那种挥洒自如的“主事者”气场，重新戴上了恭谨、专业的“臣子”面具，默然跟在李由身后。

这一次，李由没有引她去威严的正殿，而是走向了更深处、更加私密的章台宫寝殿区域。

这个方向的转变，让沈知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里陈设精致、私密，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熏香。偏厅中央，一张小巧的食案己经摆好，上面只设了两套食具，旁边还燃着温暖的烛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柔和而宁静。

嬴政己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更为舒适的玄色深衣，正凭几而坐。见到她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对李由和所有侍立在侧的内侍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诺。”

随着内侍们鱼贯而出，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私密，让沈知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拉得更紧了。

嬴政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他亲自提起温热的酒壶，为她面前那只小巧的青铜酒杯，斟满了温酒，动作优雅而从容。

“坐。”他吐出一个字，语气并非命令，更像是一种平等的邀请。

她有些无措，只能依言在食案的另一头跪坐下来。

嬴政也没有展现任何帝王的压迫感，反而主动挑起了一个与他切身相关的话题：“寡人这七日所用之膳，皆清淡至极，与太医院那套‘大补’之法，截然不同。为何？”

这个问题，既是对她医术的考较，也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她心中的防备，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启禀大王，”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恭敬，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自信，“人之体，如一国。大病之后，国库空虚，民力凋敝。此时若行大补，非但无益，反成其累。应轻徭薄赋，使其休养生息，方为正道。医身，亦是同理。”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地总结道：“重病之后，脾胃虚弱，清淡饮食，是为身体‘减负’，使其能自行恢复元气。此乃‘不补之补’。”